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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魂 他知道自己 ...


  •   只是一瞬的晃神,宋玄熹再看去墙边,已不见了都旧风身影。

      他立刻要去寻,旁边游侠儿就哄笑:“魂没了似的,丢不了。”伸手招来一旁的深衣妇人,“连家的小少君去哪儿了?”旁边一人捧酒来,投其所好道,“等小公子封侯,就要称夫人了。”
      深衣妇人低着头:“是往山里走了。”

      宋玄熹愕然。
      不是他醒来的那个宅院。

      他推开酒,追到门边,左右没望见人,就这么一会,她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远方几座山峰如犬牙,大路黄澄澄,绕山而行,显然进山艰难,宁可多些远路都不愿意开出一条直道。

      想在这样的山中找到一间屋子,并不容易。宋玄熹心里转过四五个念头,想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问出自己家在哪。
      这时,他低头看到了狗,黄狗端坐在阶下,歪头看着他。
      他决定相信一只狗。

      进山后对天色的感受就弱了,老树如鬼手,黄狗扭着屁股在坡上跳跃,熟门熟路从叶片中劈出一条小路。
      宋玄熹到现在没吃东西,走神了片刻,听见黄狗突然停下,叫了两声。

      它是对着一根插入地下的竹签叫的,宋玄熹走近,发现签子有半人高,手指粗细,签头被细细劈散,攒如菊花。
      这什么?
      不过既然是人做的东西,想必离人居不远了。

      此时林中昏暗,狗的身形难以捕捉,好在路上又见两三朵签花。

      他跟着签花走了一段,忽然好奇它的用途,不由上手摸了摸粗糙的签头,按连公说法,二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中,明明可以打理出漂亮的真花,为什么插这种毫无美感的东西。
      有什么用意吗?

      还未等他想明白,脚底突然一痛,似乎是踩到某种尖锐之物,宋玄熹轻哼一声,失去平衡退开几步,膝盖又撞到了突如其来的细藤,脚下清脆爆开竹响。
      一瞬间天旋地转,山崩土裂,落叶纷纷扬扬。

      他掉进了一个深坑,缓过从高处摔落的钝痛,抬头向上看,丛林将圆月割成七零八落的方片。
      碎月下,都旧风冷冷地看着他。

      一根沾血的三棱竹刺从上面抛下,轻轻打到宋玄熹腰上。
      “怎么会踩到地签,还碰到响靶。”都旧风语气很柔和,也很阴冷,“不是都看到花签了么,这地方不能来啊。”
      黄狗小跑来坑边,似乎没搞懂他怎么下去的,压底前爪呜呜叫唤。

      宋玄熹忍痛坐起身,他想起来某卷地志提到过,猎户做好陷阱后,会在附近插上特异的草木,警示靠近的人。
      都旧风盯着焦急的狗好一会,目光又落入坑底,和宋玄熹对接。

      “你不像连晏。”都旧风朝狗一指,“但它觉得你是,我替它问你,它叫什么名?”
      宋玄熹硬猜:“阿黄。”
      都旧风就笑了:“为什么是阿黄?”
      宋玄熹:“黄的。”同时在心里叹气,也许是大黄。她取名风格和张氏女——或者说秉烛夫人一脉相承,丹生叫这个名,因为出生时浑身彤红;连明也是如此,坠地时日月同悬。

      人名如此,狗名应当也——
      都旧风看着狗:“你叫阿黄么?”
      黄狗不吭声。

      宋玄熹祈求地望着狗头,狗回望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都旧风摸了两下狗,再看向他:“你是什么人?”
      宋玄熹坦白:“陇清郡,宋临。”
      “北林宋氏的鬼?宋玄熹是你什么人?”
      宋玄熹沉默了一下:“玄熹是我的字。”
      “你的字比你的名有名?”
      “惭愧。”
      “你怎么死的?”
      宋玄熹抬头看了她好一会:“……我死了吗?”

      都旧风与他对视,忽然摇头失笑,站起身踢了几脚土进去:“你没死,怎么上活人的身?小地方委屈贵人了,觉得怠慢,趁早下来,我可以给你烧点草香。”
      “我不记得我有蒙难,少君可以去陇清郡探查,如果宋氏未发丧,我与连晏可能是乱魂了,他此刻应在宋氏。”
      “你高看我了,我敲不开你们宋氏的门。”都旧风慢慢在坑边踱步,碎裂的泥块一直往下落,“还是用土方吧,我相信你饿到神志不清的时候,会觉得做鬼比做人好。”

      宋玄熹被尘土呛得咳嗽几声,月光把她的影子投进坑底,双手交握负在身后,他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是紧绷的。
      为什么起了疑心也不通报县乡,宁可孤身设陷,因为她不认识他,而良人这个身份,法理上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宋玄熹突然扬声:“我与少君,梦里见过。”
      都旧风:“哦?”
      “乱魂至此,总有根源。”
      “你梦到我什么?”
      “有劫。”
      “那你是来帮我的?”
      “无所不应。”
      “这么慷慨?我听说宋公子是个有原则的人。”
      “……”
      原则就在我面前。
      宋玄熹很想说实话,但实话听起来太苟且了。

      思忖片刻,他席地跽坐,梳理长发,伴随每一分仪态的细微调整,看不见的“气”从他的脊背流上顶心,继而压向四面八方。
      宋氏姬姓,百年公卿。
      他自入梦浑浑噩噩,众人也当他是喝蒙了,直到这一刻,才算与这具身躯彻底割裂,即便连公在场,也不会认为他是连晏。

      “如少君所言,鬼比人好做。但少君一夜未眠,强撑到现在,与我斡旋,不是让乡人变成鬼的。”宋玄熹端庄肃然,“少君如此愤怒,是楼县有危患?”
      脚步顿住了。

      宋玄熹闭目片刻:“历年化郡官府公文,都提到呈县淫俗苛重,亡人不绝;楼县与之毗邻,山林交错,正是流匪落草的好地方。山中生活艰苦,少君长居在此,应该不是为了一点野趣。”
      “你还挺懂地理的。”

      宋玄熹半辈子都在和行军图打交道,经天纬地,捭阖万里,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造反已成定势,连氏的老家在绀州,募兵后不会久留,需要抢在齐军借道之前挺进槐水与族人合兵。兵贵神速,他们会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说到这里,一切都明了了。

      秋收对连公一文不值,他没那个时间抢收。
      但盗匪可是早就盯着了。
      连氏将壮丁尽数拉走,政令又不通达,此地一众老弱妇孺,如何能挡?

      这样的命运轮不到都旧风,作为连晏的家眷,司务会给她安排最好的随军马车,但问题是,她会走吗?
      宋玄熹默然,他知道连晏走了,领着一群新兵弱卒,打出了槐水四胜。
      他会想到被抛弃在楼县的人吗?

      君子素其位而行,力能则进,力不足而废。或许对堂中饮酒的人来说,这是自知者的进退之法,但一个死了也要利用自己头颅的人,是不可能放弃的。
      她留下了 ,和墙边等待的人一起。

      可这要怎么打啊……
      宋玄熹微微头疼。
      真能打吗。

      “看出来了,你怕么?”都旧风在上面问。
      “不怕。”宋玄熹不假思索。
      都旧风在坑边蹲下:“你会打仗吗?”
      “我不能打。”
      “不能打是什么意思?”
      “我出面,赢了算连晏的。”宋玄熹目光坚定,轻声说,“一定是你来。”
      “赢?”
      都旧风像听了一个笑话,好整以暇看他,宋玄熹毫不回避。

      半晌,都旧风饶有兴趣踢下一泼土:“我怎么打,有人听我的么?”
      “我听你的!”宋玄熹立身而起,目光如电,“只要你想,都会有的,山川湖海,都在身后,我们会杀到那一天的到来。”
      月色大盛,都旧风看着他,熟悉的脸,全然陌生的眼神。漫天的星子落进他眼里,极尽峥嵘。

      宋玄熹在这一刻,不再想战鼓。
      他宁愿相信梦外才是梦里,四十余年是他黄粱一梦。

      一切都未发生,一切都将剧变,他只是一个乱了魂的人,撞上四季颠倒,穿过雪堂的凛凛冬风,看到山中遗落已久的春风。
      没有理由离开。

      如果一定要有那么一个人,那一定是你。
      你逐鹿的六年,是最有希望的六年。
      我在北地为你练了两年兵,很多人都是因为你的名号聚集起来的,他们觉得我可以复现你在的天下,但……
      小宫人的脸在宋玄熹眼前一晃而过。
      他知道自己一样,只是杀心难抑。

      战鼓集结了整装齐备的数万大军,挂着风旗,魂灵不再。
      他真的需要很努力去思念风的温度,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血变得像昌王一样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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