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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舟 这粒种子埋 ...


  •   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

      这具身体残留的盈胸酒气拖慢了他的反应,宋玄熹迟了一拍才意识到,哦,连晏杀穿守衙后,把县令的头带走了。
      光看连公没有一丝的慌乱的面庞,宋玄熹就明白了,连晏的“斩头而去”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没料到“去”得太猛,头跟着丢了。

      空气腥重,依来时所见,连公早有准备,不光武库,官仓、犴狱、车房也尽在掌握之中。接下来该起草安民告示,整肃弹压,自立为长了。

      大齐上下凭印施政,最好是“挂其符印,夺其正统”才不至于失了名分。旗亭还没有宣告,都在等县令的头,是没搜到官印?
      那有点尴尬了。
      这么重要的仪式信物,没有事先安排?

      堂后的人显然比前堂要坐不住,都旧风听到骚动,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方,放在地上,扯开系扣。
      县令的官印。

      老头的表情痉挛了一下。

      “我何必要拦大事?”都旧风没给他开口机会,“只是兵分二路,良人缴首,我夺此印。”
      堂后转出个人影,一身县尉行头,过来端详印绶,开口问:“官舍那火是你放的?”
      都旧风:“我放的。”
      县尉便笑,朝连公拱手:“如此,乃是共襄义举啊。”

      宋玄熹惊讶扫了一眼官印,瞥向都旧风。
      她面上无悲无喜,像一尊铜人。

      连晏对自己要“斩县令”一事事先知情吗?宋玄熹想他应该不知道。他对夫人憋不住话,知道了肯定会说,以都旧风的性格,不会让自己落得如此被动。
      至于设计他去做……支开都旧风就行了。

      那为什么多此一举让都旧风同行?
      又为什么在此刻意训诫孙媳?
      宋玄熹稍加思索,从后来的史料也能推断,连公想反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被乡亲的哀求架住了。

      尽管通郡及西烽火遍地,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反贼的,楼县没到那个地步,马上秋收了,大家有盼头。
      人有饭吃的时候,不会搏命。
      林县令要把碗打翻,正中连公下怀,等大军过境,就可以激民愤,举反旗了。

      但被人求到门前,能怎么办?
      不答应吧,毫无仁义。
      答应但做不到,有损威信。
      答应且做到,那民还有愤吗。
      他被置于三难境地,是选择放弃声名,或是放弃威信,还是放弃这个时机?

      形势如此,要怎么破?
      今日结果来看,他选择提前发难,并要求孙媳都氏陪同前往。
      猪羊挣脱绳索,人会对家畜发怒;但是脱困的若是熊虎,只会怪罪看守。

      这是一场结果注定的阴谋,连公在她出发之前,就准备好了归来的训斥。
      “狗官霸道”变成“豪情为民”。
      “小子莽撞”变成“都氏之祸”。
      便是他处理乡人怨怒的法门。

      宋玄熹几乎立刻意识到,什么张氏女,这老头相中的就是都氏女。
      在他眼中,都氏双亲亡故、寄人篱下多年,嫁娶不用考虑她的意见。这桩婚就是施恩,不然只能嫁个耕者,或者为士妾,有份堪配张氏女的亲事,还有什么不知足?

      只是连公很快发现,都氏女不承这个恩。
      而且他也错估另一人的情谊了,宋玄熹比任何人都清楚,连晏对她的迷恋贯穿一生。

      宋玄熹是齐帝宇七年来到连氏帐下的,那时连公已经故去,由此看来,他的身体应是真不好了。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于是要在家族大船上加压舱石,都旧风就是最重的一块。
      被让亲,高门风光娶你,这是恩——要还。
      坏了事,不计前嫌容你,这是义——要报。
      左右两根钢钉,足以将她钳于“失道”方位,这就是连公煞费苦心给后人铺的路。
      如他所计,从今日起,都氏女的生死荣辱,都将系于连氏身上。

      还是棋差一招啊。宋玄熹想。
      官印失算在一场本不该存在的火里。
      他从都旧风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好像她真的很坦然困惑。
      ——火我放的,印我偷的,那我为什么要拦连晏杀人?这可都是听了您的吩咐,怎么事成之后,不认账了呢?

      “事已至此,连公就不要再训斥小少君了。”县尉连忙说,“还请连公召集大姓,悬首示众,也好去下辖各乡筹措钱粮。”
      连公一声不吭,都旧风也一声不吭。

      宋玄熹瞥了眼县尉,显然他就是连公在衙中的内应,若是没有二心,就不该逆着连公的意。他这样做了,恐怕只是权衡:一个女人的“失道”,和连公的“失德”,还是后者更有利可图。
      三年后宋玄熹不记得有这个人,大约的确是死了。

      宋玄熹扭过头,对魏得使了个眼色。
      魏得跪得歪七扭八,闻讯连忙将布包翻开,膝行几步递上。连公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扶着桌角站起来,苍老枯瘦的手沾上血,一手握印,一手提头。

      “林拱割生轻民,天怒人怨,今已伏诛。我连氏暂摄县事,保境安民。”连公稍顿,将那一颗残破惊恐的头颅提高,面对面轻声说,“与他亲信、佐官,一并悬于石阙上吧。”
      归服的胥吏从后堂聚拢而来,恭贺之后,领命而去,魏得也兴致高昂爬起来,找人吹嘘大兄以一敌百的勇猛。
      宋玄熹被迅速拱在中心,他透过人墙,见都旧风厌烦地看了看天。

      他下意识拨开人群,想离她更近一点,但是某个瞬间,脑中深处似有一个记忆片段飞射而出。
      那是一个披发左衽的牧马远客,在血洼里喝一碗冷掉的酒:“你来了,我就是乌谢横。”

      宋玄熹微微悚然,指节抽动了一下。
      他没见过昌王,只在画卷上见过画像。他等了很多年,奔袭八千里去杀这个人,他见到此人的时候,应该是他们其中一个的死期。
      这张脸不该如此具象真实。
      什么时辰了?
      梦外的战鼓……真的没响么?

      恍神间,都旧风转身挤出人浪。
      外墙不知何时有妇人们驻足,面带忧色,见都旧风过来,纷纷拉她询问。她低头说话的样子很平静,但说着说着停住了,有女人倚墙小声啜泣起来。

      过了一会,不知何处爆发出大笑,土腥味儿的酒坛被启开了,从后舍一路摇摇晃晃运出门。
      墙根的女人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最后只剩都旧风一个人站在那,低着头。不多时,远方传来舂米的响动,一声声,咚咚咚,又被酒气打散了。

      宋玄熹在那一刻福至心灵,最开始鼓动乡人来此求情的,是不是就是她?
      她是想保下那片田的。
      能把粮收上来,就不会饿到人相食,她父母都死在逃荒路上,那样的惨状,她应当见过不少。
      她愿意和连晏同去,一定是认真想过,要如何劝动县令改变主意。
      但他们没有给她机会。

      连晏杀得官衙人头滚滚时,她孤身一人在哪里?
      她身陷乱局,放火偷印前,是否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不至于此?
      说出“非我之故”的时候,有纠结过一个公道吗?

      他想这不会是她和连氏的唯一一次对抗,在此前也许已有数次,往后会更加凶险。她落入过下风,因为梦外若干年后,宋玄熹都只听闻连晏有一门妻室,从漏出的一点片语只言里,听出他剧烈的年少心动。
      唯有听闻。
      她盗马出逃之前,从未得见。

      宋玄熹环顾四周饮酒的人群,不乏跟随连晏起家的宿将,这些同乡想必知道连晏一生最怀念的就是楼县两年情浓,但那又如何?连氏如日中天,求富贵的宾客在这些乡人门前排起长队,皆是“携女来访”。

      于是连晏的颓唐成了招蜂引蝶的蜜糖,他杀得烦了,就招宋玄熹喝酒。众僚之中,只有宋玄熹自始至终任由他说,既不骂他儿女情长,也不谏他子嗣为重。

      这是必然的,很多局面他看不清,就如此时此刻,连晏恐怕还未从宿醉中醒来,不耐烦听大父唠唠叨叨,数落些陈年旧事,众人簇拥之下,他或许牵住了妻子的手,但没注意她狂怒的目光停在何处。
      这粒种子埋下得这样早。

      他将齐宫洗劫一空,掠来令人艳羡的稀世珍宝堆满她的庭院,似乎是想填补一种空洞,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楼县一切都变了。

      其实早就变了,船已走出很远,他还以为剑就在刻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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