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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梦 为什么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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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
他想。
是个好梦。
夫人很吝啬入梦,走了两年,都没找他说点坟头话。
日光炽烈,他躺在茅草堆上,头痛欲裂,鼻尖萦绕着酒臭和土腥,眼前的都旧风也是麻鞋葛衣,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帼包起,年岁不到双十。
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将他踢醒,见他只是躺在那里,雷打不动,面上浮上一丝不可置信:“你还睡?”
战鼓还没响,宋玄熹晕陶陶的:“再一会儿。”
他有点舍不得这个梦了,他总觉得自己跟她足够久,能将她所有的神态牢记于心,但他最后只能在深夜反复煎烧药渣,透过朦胧的烟雾,听到她在雪堂的一声叹息。
宋玄熹目不转睛,看她眼中逐渐聚起疑惑和无言,鲜明得令人落泪。
这时,久经沙场的感官轻轻一激,警醒他有什么在盯着自己,余光望去,是一条高翘尾巴的黄狗,颠儿颠儿过来,尾巴摇得更疯,棒槌一样打在桩子上。
黄狗和他双目一对,扑上来就要舔他,宋玄熹躺不住了,手忙脚乱推开。
狗舌头旋了他满手,他鼻翼轻抽,面色微变。
尸臭。
他朝黄狗来路望去,那里果然落下一个黑乎乎的圆物,狗是叼着它来的,见到主人才恋恋不舍吐出来。
宋玄熹看了看人头,又看了看都旧风。
又是人头。
为什么梦里还有人头。
都旧风见他目光游移,也回头看去,愣了一下。宋玄熹瞧她双拳紧攥,便也分神辨认那坨鸡零狗碎的五官。
不认识。谁的头?
下一刻都旧风拎起袴角,飞起一脚,把人头踢远,沿途液体滴答,黄狗欢快地窜了出去。
宋玄熹收回目光,懒得再想,不重要,也许是被他斩落的某个昌将,阴魂不散,来搅人美梦。他重新看向都旧风,胸口突然被提起,脸上挨了一巴掌:“出门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妄动。”
宋玄熹迟钝摸上自己的脸,外面突然惨叫:“啊!死狗!这是县令的头!大兄,不是让你收好吗?啃成这样谁认啊!”
又是一巴掌。
这次耳朵嗡鸣半晌,疼得发烫。
“你把县令杀了?”都旧风拔高声量,“回来就在这里睡觉?”
宋玄熹开始回顾这辈子杀过的人……太多了,死在他手里的无一不是功臣宿将,但要说县令……
有……有吗?
脚步迭乱,狗吠不止,一个虎头虎脑的大饼脸冲到眼前,见到都旧风像是被鸡掐住脖子,尖尖地“呃”了一声,手忙脚乱转身,唾沫星子喷他脸上:“大兄啊!连公打发人来问,怎么还不过去?”
边说着,小眼睛乱瞟,显然察觉都旧风面色不善。
宋玄熹按着额角,将他和记忆里的一把胡子对上号:“魏得?”
郎中骑将魏得,楼县人,连王同乡义弟,八年前随其葬身滩头坡。
魏得讷讷:“怎得了?叫我大名……”
宋玄熹举手细看,小指根部果然有一个椭圆胎记,尾部略尖。
对上了。
齐亡后,四方伏霸王之威,更有趋炎附势的士人,把这一点小痣吹成“煌烈”的日和“恩泽”的雨。
他现在这个身体,是连晏。
怎么会梦得这样古怪?
宋玄熹蹙眉,难道是心绪难平?
“大兄,洗个脸咱走吧。”魏得愁眉苦脸,“狗又吃上了。”
“是林拱?”
宋玄熹想起来是哪个县令了。齐帝宇五年,通郡九子起事,一郡皆反。征护将军奉命平叛,借道楼县。
楼县县令林拱,贪懦无能,擅上讨巧。为迎王师,清辟直道,不顾时节强刈庄稼,眼看一年收成化为乌有,百姓恳求身为三老的连公代为说情。
连公年事已高,子辈不在身旁,膝下只有一个行事狂悖的孙子,于是十七岁的连晏拿上拜帖往官寺去了。
史官详细记述了这段,因为“拱不允,晏奋起挥戟,斩头而去”,连王灭齐的霸业自此开启。
自然,史官只捡了关键的记。身为连王元从,宋玄熹听过更多内情,连王酒醉后不止一次说过,若不是夫人放了把火,他是杀不穿守衙的。
初听时,宋玄熹只觉得这对少年夫妻真是默契,一个前堂杀人一个后舍放火。但事实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都旧风眉间薄怒,隐而不发,魏得屁股挪得远了些,心虚地跑去要水。
黄狗美滋滋溜达来,它显然没懂这样一个有血食的好日子还能有什么不愉快,亲昵地蹭都旧风。都旧风垂眸看它,渐渐地,狗尾巴疑惑地慢了下来,它迟钝地呜汪一声,后腿屈坐。
清水取来了,宋玄熹洗净手脸,魏得又在小声催促,宋玄熹觉得他有点烦了,梦外的战鼓还未擂响,他对县令之流毫无兴趣,只想安安静静看一会故人。
“大兄莫不是睡傻了。”魏得提心吊胆,“今日可不能傻啊,是大日子!”
都旧风正在深呼吸,等克制住了某种杀意,才对宋玄熹道:“去把衣服换了。”又支使魏得,“你把县令包好。”
黄狗乖觉趴下,目送两人各干各的,眼珠转动时露出一线眼白,很是纯良。
宋玄熹打量了一眼这方院落,空空落落,人气不旺,他进屋随便翻出件裼衣,换的时候心神不宁,贴窗去看,都旧风还在那,沉默坐在石阶上,狗打了个哈欠,悠闲拉伸前爪。
他心里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北地的风特别大,物产不丰,驿使要徒手翻越人迹罕至的龙极陉,才能带来育城的信。
在等不到下一封信的日子里,他处理完政务,就牵着马,让马随便把他带到什么地方,然后卧在长草里,看她上一次对他说的话。
可惜梦中此时,他们还不相识。
宋玄熹换好衣服,走到她身后侍立。
都旧风看见影子,回头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
宋玄熹心说君子安步以当车,我走路一直没声音,但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连晏,那位确实龙行虎步,不惮彰显自己的行踪。
这时魏得过来,都旧风起身说:“走吧。”
街上伶仃几个洒扫的隶人,偶有巡逻兵士穿过小径,坊门紧闭,闾里寂然,宋玄熹一路行至县衙,仪门前两个游侠儿立刻笑迎:“小公子终于到了,连公刚还问过,再不来我们要去请了。”
简直是捅了滩头坡的坟,宋玄熹想,固仲和陈辛,这哥俩的妻儿老小,还是他抚恤的。
二人满面热忱,将他们引入听事堂,十步一岗,戒备森严,宋玄熹见众人腰间佩刀,便知武库已被冲下。
一个头顶稀疏的老人披着深色外裳,靠在椅上吃炒豆,见到几人,嘴皮蠕动,将一片硬壳吐到脚前。
“和说得不一样啊,都氏。”
都旧风目光低垂,看着那片豆壳,掀衣跪下。
宋玄熹一怔,也跟着跪,老人突然抓起一把炒豆劈头盖脸扔他:“一边去。”
魏得眼疾手快架住他:“连公前日还犯头风呢。”
宋玄熹很轻松就挣开了他,魏得被他一只手推得趔趄,哎哟一声,左右为难地望望,拉不动宋玄熹,只能耷拉脑袋跟后面跪着。
老人冷冷盯视,撑住桌角与孙媳说话:“想当年,张家与咱缔结婚盟,两边儿属意的都是张氏女。可惜阿晏不对眼,张氏女就将姻缘让给了你,是也不是?”
过了一会,都旧风才道:“是。”
“你与张氏女同吃同住,学不到三分,入门不到两月,就撺掇良人搬去乡里,把乃翁一个老头子扔在楼县等死,最后你二人干脆在山中结庐,过起射鸟捕鱼的野人日子……”
宋玄熹越听越不对,这在干什么?
不是谈头的事吗?
突然老人话锋一转:“阿晏什么都听你的,那怎么劝服县令的紧要关头,你没拉住他呢?”
宋玄熹在连晏麾下干了二十年,听到这话,很想死。
连晏能被栓住,何至于身死滩头坡?
明王姬乱军中箭落马,绝无生理,理应收拢残兵退入琼山。但他就是一遍一遍反扑,要抢回女儿尸骨。
宋玄熹偏过头,紧追都旧风的神情,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停在那一小片被风吹起的豆壳上,直到这时,才抬眼:“非我之故。”
她一生中有太多的“非我之故”,宋玄熹记得,葬连王衣冠的时候,乱语甚嚣尘上,宣扬败因是“都氏苛待,王上不敢回首见夫人”,逼上殡宫要一个说法。
如果天日昭昭,也该有一声“非我之故”的呐喊,他们是不知道吗?
辩白无用,皆因贼子抱杀心而来。
什么烂梦。
宋玄熹已经有点受不了了,他很不想跪了,但主辱臣死,都旧风不起来,他也很难起得来。
他不明白都旧风为什么跪,梦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后,那时的都旧风已经不讲纲常了。
要不闹一场吧?
他又瞥了一眼都旧风的侧脸,乱起来之后,这个梦也许会破灭吧,天塌地陷后,他又会回到铁灰色的大帐中,倒数见面的时光。
都旧风的眼神忽然动了,宋玄熹顺着她的眼风往四周一扫,忽然警醒,堂后还有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