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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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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熹在三个月后收到都旧风与张丹生的死讯,对这个毫不意外的结局,他默默捻灭了灯。
帐外的晨风绷开了战旗,千万条旆带“扑朔”着扬向高空,旗面上流淌的风纹化进朝阳里。
随信而来的还有十几个宫人,宋玄熹听说她们闹出不小的乱子,就在都旧风自刎当夜,她们没有如约切下头颅装盒,而是偷了对牌、磨亮了刀、喂好了马。
一群没出过城的孩子,天真地想抢一具全尸奔逃于荒野。
如若不是小暨氏事先察觉,恐怕真叫她们得逞。
火盆里是两根焚尽的细长竹简,字迹扭曲不可见,都是小暨氏的密信。他是个听哥哥话的实心人,大暨氏与他说的兵略大计,他都听进去了。
齐朝未灭时,宋氏与暨氏同属一个郡,悯江横穿郡心,分割南北。
宋氏隐居北林,杜门不出,仍不免被人拉出来与“南水望族”作比。暨氏祖上出过六个相国,屋百瓦地千顷,气派雄浑不可言,遇上娶亲嫁女的热闹事,堂妹宋如宁可挨打也要渡河去看。
乱世烽烟起,连晏在叔父安排下,抢先延请宋玄熹。而暨氏则募兵三千,向齐太子表忠心。
齐太子败,暨氏转头投靠郑王。
同年,郑王病亡,暨氏拖家带口去昌王麾下求官。
四年后,连王举兵十万饮恨滩头,清扫文卷时,发现了暨氏战前私通的铁证。
自此,暨氏阖族一落千丈,宋玄熹再次见到二十多年前名动悯江的“南水公子”,是在雪堂廊下,他捏着谒见的名刺,一道半寸宽的余晖打在磨毛的宽袖上,映出一抹昔日纁色。
雪堂是明王姬的旧邸,墙根兵器架开裂,都旧风选择在这里见大暨氏,显然没有太多耐心。
她等了他太久。
宋玄熹抄小道走入堂中,隐在屏风后方,不多时,两个双髻宫人领着大暨氏叮叮当当前来,见礼后,其中一人将手里的药盅递去,让大暨氏奉上。
大暨氏不知该接还是不接,都旧风开口:“拿来吧。医士说,这味药是续命的方子。如果它不见效,就不该侥幸,有些事尽早做才好。”
大暨氏应声,刚拿稳,宫人将盖揭开,赫然是个空碗。
看清碗底的同时,大暨氏跪了下去。
像是一记盐鞭从天灵盖抽到膝盖,大暨氏双手撑地,冷汗渐渐析出,他倒是想说准备好的投效词,但一切太快,太锋利,连这落灰的雪堂,都如一个布置好的刑场。
他假意投诚,自然是来刺探都旧风的寿数,昌王给了他三个月,都旧风只给他一天。
刀光迟迟未至,只有宫人轻手轻脚将空碗摆正,好像里面真的有汤汁晃动。
“小心些,别再洒了。”都旧风浑然不觉,“既然有心为我效力,最迟下月,你胞弟会来帮你,你的族人会跟着宋玄熹去北方,她们有我许诺的一块田,和开春的种子。”
大暨氏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嘲弄还是威胁,也许两者皆有。
过了许久,大暨氏放弃了一般闭眼:“夫人何必相争?”
“这从何说起呢。”都旧风没有发怒,“你们私下传我有妖术,先王对我俯首帖耳,群将受我驱策。不知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人劝诫你,不要看我的眼睛,易失神智。现在你看到了,怎么样?我看你还很清醒。”
大暨氏不敢抬头,进门时他确实下意识看了她的眼睛,很平常,只是太深了,像遮天的丛林,透不进一丝光。
“我死了良人,也没留下孩子,你们查过我,没什么得力的族人,家里逃荒来的,父母半道被烹了;楼县的张家舍我一口饭,算我半个母族,我最后一个族人死在郑王的暴室,等我去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我这样的人,你们看不上,只冷眼观我亲缘尽断,无所依凭,也烂死在茶余饭后。”
她不紧不慢诉说四十年风云变幻,好像都过去了,好像又驻留眼前。
“你在昌军待过,知道昌王是奔着杀人来的,当他的兵很开心,就地刮饷,自封人蝗。年前我推回防线,阵斩了一个军司马,从他库里搜出半筐珠笄,缠着烂掉的头皮,你们造了多少这样的人,才会看到我这个‘何必相争者’就逃过来呢?暨氏,你不该问我何必相争,你去问半数天下何必要争。”
大暨氏顿首。
铜壶滴漏脆生生敲响,门外已无光亮,宫人起身依次点盏。
“你来之前我开了军议,不少人言辞激烈,说暨氏贩忠跪印,不能以常理度之,还是杀了干净。也有人说尽管骂作五主门犬,但忠齐是守臣子本分;降郑,是循旧正统;投昌,是疑连晏毒杀旧主;阵前通信,不过是看清了昌王面目。”都旧风低声说,“嗯……暨氏,你明明也有这么多理由,明明每一步都对,为什么每一步又错了。”
大暨氏安静地跪在那里,指甲抠在砖缝里,发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咯喇声。
“哪有什么对错,把药端来吧。你已经走了很远,走到了这里……跟我一起死,天下人自有他们的出路。”
烛焰点点连成一片,屏风前的景象更清晰了,宋玄熹看着那个英挺的男人拾起碗,面容混乱在火光摇曳中。
一个点灯的宫人悄无声息靠近宋玄熹身后,他轻挥了一下手,也挥散了廊下精悍的刀斧手。
从这一天起,宋玄熹就在计算那一天的到来。
他并不意外宫人的节外生枝,“妖术”这个说法最开始就是在宫人口中流传,她们不懂,只觉得妖术是个实用东西,没有旧风夫人的妖术,将领们就不会听令,她们就会被卖给昌军,变得草一样轻贱。
一个人说变成十个人说,十个人说变成一百个人说,说了一百遍,大家都深信不疑,终于捅到了丹生面前。
连明死后,丹生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有天坐在墙根散宿醉的酒气,听到隔墙有宫人嚼舌,勃然作色,揪住其中一人的头发,硬生生拖至殿下。
被抓住的宫人哀哀哭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是宫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听到大军压境,明王姬的头就挂在最高的旗杆上日晒雨淋,害怕得不行。半夜蒙上被子抽泣,姐姐们拉她的手,信誓旦旦说旧风夫人有妖术。
你看,刘郎将放言绝不出兵,最后还不是乖乖听宣。
南边打仗,说挺不住了,跟着就是捷报,有神兵天降。
说到后面,愈发离奇。
“城东的庄稼渴死了,说给夫人听,今晨就下了雨。”
“可怜连王与王姬离得太远了,夫人庇佑不到他们。”
她们一句接一句,向她描述同一个鬼神,她的手被反复握紧,鬼神也是柔软温热的。
“你有脸哭!原来就是你们在兴风作浪!”丹生五指如铁,将她摔在石阶上。
丹生一手扶头,整个天灵盖痛得要炸开,无数张嘴淹没了她,嘴边胡子一撇一翘,带着隐晦的笑,谈“大势”,谈“功名”,谈“妖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分不清是酒还是怒让她头痛欲裂,将罪魁祸首押入殿中,剑鞘紧压她的脖子。
小宫人吓得忘了求饶,周围侍奉的宫人们惊疑不定伏跪下来,听丹生在都旧风面前,发狠痛斥她们“授人以柄”“败坏声名”“当明正典刑”……最小的妹妹在剑下渐渐不抖了,蓬乱的发丝下,一柱血滑过眉毛。
忽然,有泪从都旧风脸上滴落。
小宫人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旧风夫人会对着她流泪,她看上去那么痛苦,原本是山岳一样伟岸的鬼神之躯,光华散去,落成泥胎,轻轻一推就倒了。
“从母……”丹生也惊慌酒醒,后悔不该闹大。
小宫人觉得自己兴许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会靠到夫人膝上,她努力抬眼,血进到眼睛,有点眩晕,她有一瞬闪回到爹娘扔下她逃命的阴云夜,如今,雨终于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颗粒滚烫。
雨越下越大,她却轻松下来,这滋味美妙极了,所有的痛都通过大雨被鬼神接纳了。
“阿娘……”她轻轻呼唤。
丹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很快又垂首。
殿中一片轻寂,孤风呜咽,惊鸟铃无休止相击。拿创药来的宫人脚步也是轻的,和风一样。
“我没有妖术。”都旧风的声音空空回响,“众部推我为首,因为昌军凶暴,少有人能制。助推蛊惑邪说,原因就多了,但想借机判我,也要等我征伐失利,无力回天的那一天吧。”
丹生咬牙切齿,解剑跪立一旁。
“你喝酒了,有五日不来见我,我不想见面就训斥你。”都旧风望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人说一样的话,心是不一样的,她们守在我殿外,没有一日懈怠,试我的饭食,守我的门院,还要怎么样呢?想从我这里借一点勇气,就拿去吧。人心多嘈杂,你问自己的心,真正恨的,是她们吗?”
等宋玄熹赶到时,殿内齐整,一切归于平静。丹生不在殿中,此后也没有醉酒的传闻,半年后,她升任独当一面的关都尉,再然后,殉在昌王的玉帐中。
在“亚父”与“从母”之中,她选了后者,在“郑王姬”与“刺昌客”之间,她亦选了后者。
宋玄熹在凛冽北风中,见到那个年纪最小的宫人,她抖动缰绳,勒马在姐姐们的前方,眼里是持续了千日的暴雨。
“很多道理我没学明白,以后还要做很多错事,但这一件我活着,就不会停下。”她狰狞指向八千里外的昌王营帐,“我要他死。”
还要多久呢?熄了灯,宋玄熹在黑暗里反复摩挲筹筴。
“昌王兵术超绝,内政已如累卵。”那年雪堂,大暨氏奉药后离去,都旧风低着头,对屏风后的他说,“等暨氏立身,你就动身去北方,倚靠天险,以待时机。”
“臣想留下,让暨氏走。”
都旧风轻笑一声,二人都知道那不可能,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走不了了。”她最后说。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旧风起用大小暨氏,坐镇“天下腹心”的育城,牵制八方,驱狼吞虎,弱天下之兵。
她坚持到了昌王兵临城下。
齐灭十二年,宋玄熹高举旧主都氏的风旗,十五万精兵卷甲而趋,踏破天下第一雄关,直插昌王咽喉。
就要见到了。
千盏大旗翻卷成青天白浪,火盆熊熊燃烧,宋玄熹整装齐备,独自坐在大帐内。
面前桌案上有两个青铜盒,分别装着连晏和连明的头骨,还有几根能收集到的烂骨头。昌军发现尊贵的脑袋换不来降书,它们便也免不了弃于野的命运。
丹生刺杀昌王失败,没得到这样的待遇,以昌王的残酷,不会留下全尸。他收复了那片土地,没找到她。
还有一个例外,都旧风。她的头颅被收在匣子里,一直伴昌王左右,从育城带回陪都,又从陪都带去柳京。
但没关系,没关系,就要见面了。
天马上亮了。
宋玄熹闭目扶刀,他在等天明的第一声战鼓,帐里没有灯,暮色漫长,易生倦意,他一整个夜晚都异常清醒,却在黎明时感觉眼皮轻微地下沉了一小会。
突然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意,他警惕捉刀,骤然握了个空,双目蓦然张开,万丈阳光刺透晴空,他看见了熟悉却年轻的脸,和记忆中千万次描摹重合。
都旧风踢着他的腿。
她的脑袋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