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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千夜 只叹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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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生抱着盒子,骑着马儿,走在霜白的街道上,此刻她离昌王大帐还有八里路。
今年是前朝灭亡后的第十个年头。十年前,霸主连晏的铁蹄撞开了齐国的都城门,火海连天,齐太子跪呈国玺。
谁不觉得大势将定?
连晏兵强马壮,又有名士宋玄熹辅佐,说是共襄义举,可盟主郑王都“恰时”病逝了,何人敢阻其锋芒。
只叹天下的血还未流尽。
玄月冷冷悬在铁灰色的天空上,映出阴云间的几道裂缝,丹生仰头望了许久,才策马继续往前。
这座城前几日刚遭过一场苦战,箭雨拖曳火尾泼洒在墙头,丹生早上是被焚烧尸体的浓烟臭醒的。昌军素有“战必歼”之名,他们逼近的数百个日夜里,也许有人还借血淋淋的传说怀念战无不胜的连王。
他们梦里的连王,早在六年前,死在滩头坡上。
再好的巫觋也算不到,太子跪献皇权不是开始,霸主死战滩头也不是终点。
这世间,豪杰变孤鬼,早是常事!昌军笑,日月换新天,更待何时?
都旧风这个名字如长虹贯日,也是那一夜,天下风云起,丹生被浑沉的哨马号声惊醒,殿门大开,都旧风正在烛下读报。
丈夫的死讯送到了她的手上,她转而递给丹生,“连王薨,百人争抢其尸”数个大字映入丹生惶急的眼。
这毕功一役,是昌王胜了。
“不能……”丹生朝发抖的哨马扑去,揪起他浸血的衣领,颤声喝问,“连明呢?连明回来了吗?”
连明与她一同长大,才捷刚猛,五岁能举戟,一套刀兵舞得虎虎生风,十二岁自请出征,连王喜不自胜,抚掌笑道:“乖儿类我!”
哨马被她勒得气喘,都旧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要问了。”
“怎么能不问呢?怎么能……”
温暖的大掌按住了她,她无助抬头,宋玄熹轻轻摇头,掰开她的手,扶她坐到一旁。
千言万绪堵在心头,丹生发怔看着亚父敛衽整冠,细致地将每一丝散落的头发束好,宛如不知兵灾将至。
随后他举手齐眉,面向都旧风伏地而拜,再起再拜,三起三拜。
这是极为正式的大礼,烛火飘摇中,他额头重重点地:“宋临愿为夫人效死。”
当夜,风急旗乱,哨马带着都旧风的谕令发往四方,战火如鞭肆虐,昌王四百里外撤军回防。
翌日,明王姬为了掩护父亲、被人射落马下,昌军悬头于阵前的消息姗姗来迟。
丹生后知后觉,五年草昧,十年灭齐,四年逐鹿……二十年烽烟未落,原是天下最后一劫应在今朝。
六年弹指一间过,丹生抱着盒子,神思恍惚地越过门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历经摧残的坚城。
滩头坡捷战之后,昌王也许不曾想到,攻破它竟要花费比霸王在世更久的时间。
他们觉得,只需要半车锦缎、一帛婚书,就能拿下一个亲朋俱丧的女人。
“其实也是可以逃的吧。”最艰苦的时候,丹生坐在廊下擦脸上的烟尘,低声问亚父,“天高地远,总有归处。”
筹筴的声响有一瞬间蒸发了。
很快又落回人间,宋玄熹只笑了两声,好似听到戏言:“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呢?
那时的丹生还很天真,做着“万一败了,就携亲眷隐隐于野”的美梦。
直到那一日,都旧风从连日昏迷中醒来,咬字很慢:“听说,昌军放话,取我首级者,赏千金,封邑万户。”
丹生听出了她的衰败,她已习惯将病痛掩饰成疲倦。
“臣的项上人头,虽然不值这么多,却也能换一个世袭爵位。”宋玄熹跪在纱幔间,“夫人想好赏谁了吗?”
殿内很久都没再有人声。
丹生拄剑守在门外,仰头看惊鸟铃,日光折下单薄的影。她忽然想到有一年,亚父跟她说,他认识旧风夫人是在十六年前,她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跳上了丈夫的马。马王的嘶鸣暴雷般震动,槽食四翻,赶来的马夫惊呆了,大吼着试图勒止焦躁的战马们,就在此时,都旧风抖动缰绳,一骑冲破木栅。
于是混乱的众马掉头,驰烟飞奔,像在战场一样,追随王帜而去。
丹生不敢信都旧风竟轻狂至此,而这动乱的根源,居然那么简单:“我想出去,找你母亲。”
丹生三岁被送来都旧风膝下,她生母是盟主郑王的妃子,郑王的子嗣除她一人,余下皆随爹入土。
她逃过一劫,因为都旧风受过她母家的恩,算作她的从母。
丹生对母亲的记忆一片空白,于是只是听着那些飘零的往事。
都旧风轻声说:“你母亲对我说:有活不下去的那一天,我来救你。”
“可她……”死在你前头。后半句被丹生吞了下去。
十六年前的连王夫人正是风光鼎盛时,宫室堆满了从齐宫搜刮来的珍宝,有什么活不了的呢?
都旧风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飞叶。
“我想找她,说会儿话,死在路上也好。”
丹生读不懂从母眼中的阴云,那好像是恨,凝聚成铁黑色。哪怕她坐拥半壁兵马,此大恨绵绵也如风雨山洪,杀不死除不尽。
好像因为太恨,没有余力去痛了。
都旧风没有找到她的母亲,第二天破晓之前,她被追上来的军侯拽住了缰绳,一声轻飘飘的告罪,半只马头被连脊剁下。
丹生从此有种错觉,这么多年了,她仍然骑着那匹没有头的马,奔驰在漫长的午后。
“止步!来者何人!”
丹生勒马,从回忆中惊醒,长吁一口气,胯/下蓬马乖顺地倒退几步,打了个响鼻。
“某乃旧风夫人麾下关都尉张丹生,求见昌王,请替我通传。”丹生昂然作答。
眼前营帐明火连天,丹生没有在意对准自己的利箭。
“原来是郑王姬到了,王上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昌王身边的舍人一路小跑,来到辕门前,叫得丹生一愣。
郑王姬,是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称谓,好像她此刻值钱的,就只剩血液里某个灭亡王族的虚影。
敌军帐前,多言生变,丹生冷冷瞟他一眼,抱着盒子翻身下马,落地时腰上坠下半个刷了桐油的小竹契,她下意识一捞,竟意外没接住。
那是从母在她生辰时给她的,上刻“长命百岁”,请了巫祝以白茅桃叶浸制,禳除不详。
连明夜里跑来与她睡觉,对着竹契摸了又摸,丹生问你的呢,连明摇头:“我没有。”
“我剪一半给你。”
连明想了想:“再长几年,阿娘也会给我做的。”
“那你的也留给我一半。”
“好。”
二人找来剪子,将那四个字割开,分成两半。
丹生恍然弯腰捡起那半片,断口早已摩挲光滑,好多年了,她都忘了还有一个未完的承诺。
她低头收好竹契,随引路的舍人穿行至中军帐。
“请郑王姬下刀。”
陪隶收走了她随身兵器,舍人掀开大帐一角,炭火烧出的热气扑出来,驱散了冬日寒凉。
丹生踏入这奢华营帐,夜很深了,仪仗俱全,放眼望去,随军重臣都整装在列,拱卫着一个以手支额的男人,整个营帐中只有他未穿戴衣甲。
伴随丹生成长的乡谣中,昌王毫不意外地被传唱成一个大恶人——他应得的。后方征发过度,前阵杀略不可胜数,这样不恤民力的王,与恶鬼无异,多加几颗獠牙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见到昌王真容,丹生有一瞬的疑虑。他没有蓄须,头发极其随意披散下来,衣襟左开,在群臣的低声议论中独自饮酒,像一个误入庙堂的牧马远客。
“你来了。”
未等丹生拜见,昌王忽然抬起目光,与暗自打量他的丹生正撞上。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但众臣却自发收声,密密退至两侧。
舍人催促丹生见礼,一个年轻士人忽然横跨到她前方,隔绝了昌王的视线:“方才王上问我有多少真心,现在,真心在此。”
说完他转身接过丹生手中的盒子,再次长揖到底。
帐内眼神闪烁,汇聚在一尺见方的精巧木盒上,半晌无人出声,丹生习惯抓握剑柄的手摸了个空。
眼前的年轻士人,是小暨氏,白日奉令来昌军阵中约降的。
丹生隐有不甘,六年来,他们不是没有占过上风,但从母近年来的军略,丹生却看不懂。
先是偏宠暨氏兄弟,这哥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上位不久,就联手构陷宋玄熹,逼他远走飞地。
时值寒冬,丹生追了三刻钟才在雪地里见到几辆寥落艰难的马车,她在压满雪的松枝下拉着亚父不松手:“您低头给从母认个错吧,都是小人挑拨,何至于此?等风波过去,我拼上五百石的官身不要,也要寻个错处将他们杀了。”
宋玄熹只是笑笑,他消瘦了许多,却还是如往常般拍打她一头一脸的雪,她在温暖的掌心中流下结霜的泪来,宋玄熹就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
“没有追兵会来。”宋玄熹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轻轻落在来时路上。
丹生犹豫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如果劝不动,她是想送亚父一路到渡河的。
“也许她想看到你随我去。”
丹生一听大怒,没尝出其中深意:“岂不是便宜了那对暨贼,我不走!”
“既如此。”宋玄熹按下了丹生的胳膊,放下前帘,笼手坐回车内,声音异样锋锐沉重,“快些回去监药吧,不要误时。”
那些汤药真的有用吗?
丹生讨厌那堆不见成效的苦汁。
若从母身体康健,怎能任由嬖人作乱,落到城下约降这一步?
她又何至于被夜鼓传召,送一趟名为“真心”的归命礼?
帐中有几道隐晦打量她的眼神,丹生不知道小暨氏是怎么谈的,只想快些回去,城内几味吊命的药已经断供,若昌军这里有,兴许能赶上从母早上服药的时辰。
高座上的昌王终于开口:“就在这里吗?”
“是。”小暨氏一字一顿,吐字清晰,“郑王姬依约奉上都氏首级。”
盘旋的暖烟熏得人想吐,丹生其实没听任何人说话,她在想别的事,不如说这一路来她都在想过去的事。小暨氏说话的时候她还在想药,亚父每次都叫她去踩药渣去晦,于是她一直觉得身上有洗刷不掉的药味,哪怕是现在好像也有,她到底踩了多少遍……依的什么约……奉谁的首级?
膝后一击,天旋地转,脸撞上绒毯,左一个舍人右一个副使紧紧挟住她,她觉得太阳穴汩汩跳动着,脑中由远及近回荡起一阵宫人拍打门扉的恸哭,呜咽如风雨,震得她脑仁生疼。
盒子是宫内寺人给她的,她问谁哭,寺人只道有宫人私斗。
连王死了也没出过这种乱子,从母在的话,她们会哭吗?
丹生不自觉滚出嘶哑的呻吟,她们只是太知道人头会被怎样对待。
她蓄力挣脱,未料脖后一沉,额头重重磕地。
她翻着血红的眼向上望,小暨氏目不斜视,这个人……与她结了死仇。亚父走之后,她曾操起佩剑纵马闯宫,一路破至殿前,揪住他连番质问,混乱的推搡间,赶来劝和的大暨氏被穿胸一剑送了性命。
“放……开……”
她低吼。
想报仇,就该让人放开她,让昌王看见她眼中火烧。
小暨氏恍若未闻,盒子分量不轻,他手背上的的青筋逐节毕露,未放低一分。
下面传来不知死活的扭动:“夫人对你家的恩……你已经报完了,该……”报仇了。
“送出去,传阅三军。”昌王似是困了,垂下头去,挥了挥手。
“等等!”丹生凄厉吼叫,掀落二人镇压,爬起来夺过盒子举上头顶,字字衔血,“夫人乃死社稷,身后第一面,当见君王。”
很久之后,昌王说:“上前来。”
盒内传出轻微的碰撞,丹生听了这声音一路,如今她终于悟出那是什么,她捧着方盒跨越八里月光与烛火,停在昌王面前。
她费了很大力气控制手指打开它,但看到旧人鬓发上明灭不定的流光,她知道自己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盖子跌落,混合石灰的腥气涌出,只要跪下,这就是留给她的荣华富贵,善终铁券。
她的心静了,手也稳了。
帐内甲胄摩擦的躁动完全消弭,满帐将士不禁抻长脖子探看,那颗新鲜苍白的断头犹带病容,散发用笄挽起,沉静闭目,一如生前。
天上地下一片寂静,这就是都旧风,大昌开世基业上最后一道铁樊篱。
“王上!”亲卫忽而惊怒。
丹生骤然拔下头颅上铁扎的笄,刺向昌王。
笄头流萤一般的光,晃乱了她的眼。
以至于她分不清空中骤然泼开的血泉,是源于自己裂开的胸膛,还是对方喉间。如果皆有,她希望昌王再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