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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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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向宸拖着行李箱,踏入了那所离家不到两小时车程的大学。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带着象牙塔特有的清新与朝气。他呼吸着这里自由的空气,感受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解脱。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至少一个学期,他不必再回到那个令他窒息的家,不必面对允宴,不必纠缠于那些混乱、禁忌且让他恐惧的情感。
寝室是四人间,条件不错。新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还算好相处。
向宸刻意表现出开朗合群的一面,积极参与寝室活动,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校园里熟悉环境。他让自己忙碌起来,用新的人际关系、繁重的课业和陌生的环境,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暑假里发生的一切彻底掩埋。
效果似乎不错。
白天,他沉浸在课堂、社团招新和与新朋友的谈笑风生中,几乎可以忘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只有深夜,当寝室安静下来,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那些被强行制的画面和声音才会悄然浮现,带着冰冷的触感和灼热的温度,搅得他心烦意乱,辗转难眠。他只能更用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或者回忆白天学的知识点,将它们驱散。
时间在忙碌和刻意的遗忘中流逝,秋意渐浓,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
十二月,冬天真正降临。二日是向宸的生日,也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成年日,本应有些不同。但他只想凑合过去。宿舍里没人知道他的具体生日,他也没打算说。白天照常上课,晚上打算去食堂吃碗面,再加个煎蛋,就算给自己庆祝了
然而,下午的时候,向岚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
"小宸,生日快乐!"
向岚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成年了,我的小宸是大孩子了!今晚一定要回家过!妈给你准备了大餐,还有蛋糕!你哥也……"
她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放得更软,"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回来吧,啊?妈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向宸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外的寒风里,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那个"家"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可以安心蜷缩的港湾,而变成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的雷区
"妈,我明天还有早课,来回太折腾了,就在学校随便吃点吧"他试图推脱
"那怎么行!"
向岚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十八岁生日,一辈子就一次!必须回家过!早课怕什么,让你哥明早开车送你回学校,保证不耽误!我都跟你哥说好了。就这么定了,晚上早点回来,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
说完,不等向宸再反驳,向岚就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向宸站在冷风里,久久没有动。母亲语气里的期盼和不容拒绝,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
傍晚,他极不情愿地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离家越近,他的心就揪得越紧。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在暮色中显出轮廓时,他甚至有了一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烤蛋糕的甜香。客厅的灯光明亮温暖,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看,远远超出了以往生日甚至过年的规格。中间放着一个精美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18"字样的蜡烛
向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开饭!宴宴,快出来,小宸回来了!"
允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看到向宸,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没有任何向宸预想中的复杂或侵略性。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这种近乎"正常"的举止,反而让向宸更加警惕和不适。他僵硬地"嗯"了一声,迅速无视视线,低头换鞋。
晚餐的气氛,在向岚的努力营造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向岚不停地给向宸夹菜,说着他小时候的趣事,感慨着时光飞逝,一转眼儿子都成年了。她也会偶尔给允宴夹菜,说着"宴宴也多吃点,最近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允宴会低声应着,话依然不多,但态度温和。
向宸埋头吃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味同嚼蜡。他注意到,桌上的菜色,有好几道明显不是母亲以往的拿手菜,而是更精致、更费工夫的菜式。糖醋排骨的火候恰到好处,油焖大虾的酱汁浓郁鲜美……这些,在允宴回到这个家之前,即使是他的生日,也从未如此隆重过。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嫉妒吗?
嫉妒因为允宴的存在,母亲才如此大张旗鼓?还是生气?生气这种"温馨"是建立在某种他无法接受的扭曲关系之上,仿佛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只有他一个观众如坐针毡?
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这个家,因为允宴的回归,正在悄然改变而他似平成了那个最不活应.也最不想-﹣这个家,因为允宴的回归,正在悄然改变,而他,似乎成了那个最不适应、也最不想适应的局外人。
"来,小宸,许愿吹蜡烛!"向岚点亮了蛋糕上的蜡烛,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蛋糕周围摇曳的暖黄烛光
向宸在母亲的催促和允宴平静的注视下,闭上眼,胡乱许了个"学业顺利"的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灯光重新亮起,向岚开心地鼓掌,开始切蛋糕。
"小宸,这是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向岚将第一块蛋糕递给向宸,又拿起沙发上一个包装简洁的深蓝色礼盒,递给允宴。
允宴接过,走到向宸面前,将礼盒递给他
"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礼物包装得很仔细,方方正正,不轻不重。向宸的手指碰到冰凉的包装纸,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才僵硬地接过,低声道:"……谢谢"
他甚至没有看允宴,也没有当场拆开的意思,随手将礼盒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允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退回自己的座位,安静地吃着自己那块蛋糕。
剩下的时间,向宸过得如坐针毡。他尽量缩短在客厅停留的时间,吃完蛋糕就以"有点累,明天还要早起回学校"为由,匆匆躲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将楼下的欢声笑语和那个人的气息隔绝在外,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背靠着门板,身体有些发软。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随手放在书桌上的那个深蓝色礼盒。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完全不想打开。里面会是什么?又是某种让他心神不宁的东西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决定先去洗澡,用热水冲刷掉这一晚上的别扭和烦闷。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紧绷感。向宸洗了很久,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一套印着卡通图案的、洗得有些发旧的棉质睡衣,是母亲几年前买的,穿着很舒服。
走出浴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在一楼收拾碗碟的隐约水声。允宴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亮。
向宸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这才觉得稍微安全了一些。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柔软的床铺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疲惫感阵阵袭来。他关掉床头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也许是因为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困意很快袭来。向宸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放松,沉向睡眠的边缘。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向宸的睡意瞬间飞散,心脏猛地一沉,骤然收紧。这个时间,这个家里,会来敲他房门的,只可能是那个人
他不想开。一点也不想。装作睡着了好了。他紧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笃、笃、笃"
向宸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知道,允宴知道他还醒着。刚才洗澡的水声,走动的脚步声,关门声……在安静的夜里都足够清晰
他咬紧牙关,依旧不动
门外第三次响起了敲门声,节奏和力道都与前两次一模一样,但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执拗
向宸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胸膛起伏着。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生日礼物也送了,饭也吃了,还不够吗?非要在这深更半夜……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腔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没好气地低声问:"谁啊?有事明天说,我睡了。"
门外传来允宴平静无波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沉闷:"开门,有事"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现在说"
允宴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向宸瞪着眼前紧闭的门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人沉静而固执的脸。他知道,如果不开,允宴可能会一直敲下去,或者做出更不可预料的事情。他不想惊动母亲,更不想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愤怒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恐惧,他用力拧开了门锁,猛地拉开了门——
"你到底有什……"
质问的话刚冲出喉咙,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门外人的完整表情,一道阴影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了下来!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狠狠地堵住了
允宴的吻,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强势地降临
与河边那次带着绝望和粗暴的吻不同,也与上次嘴角那模糊轻柔的触碰不同。
这个吻,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和灼热的
"唔﹣-!"
向宸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啊!"
允宴咬到了他的嘴唇
"放开我!允宴你放开!你他妈……"
他含糊地怒骂着,因为嘴唇被堵住,声音破碎而含糊
直到此刻,他才稍稍退开一点,结束了那个几乎让向宸窒息的吻
————
向宸终于得以喘息,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允宴!"
他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嘶哑颤抖
"你……你卑鄙,无耻,你不要脸!"
所有的话,所有能想到的、最具wr性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倾泻而出,砸向压在他身上的人
"我他妈还跟你留着一样的血,你想干什么!"
他吼得声嘶力竭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然,一字一句地敲进向宸的耳膜
"就是因为流着一样的血,才分不开。"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不要……放开我……"
向宸猛地回过神,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
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允宴的压制是绝对的
"允宴……哥……不要……"
允宴顿了顿,开口:“宸宸,我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向宸沉默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两个世纪
“明早五点之前滚出去”
第二天凌晨,允宴走了,他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
向宸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允宴真的离开了。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才彻底垮塌下来。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
十八岁生日的夜晚,他和哥哥
而那个深蓝色的、未曾打开的礼盒,依旧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冰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了这一切的讽刺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