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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允宴,你真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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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向宸的嘴唇上,更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无论他如何用冷水冲洗脸颊,如何试图用“疯了”、“神经病”、“不可理喻”来解释,那个清晰、灼热、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触感,和允宴近在咫尺的、紧闭双眼的脸,都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夜夜入梦,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再也不敢正视允宴
整个暑假,向宸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又像一只竭力竖起尖刺的刺猬。在家时,他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的房间,房门紧闭,只有在吃饭时才会短暂地出现在客厅。餐桌上,他永远低着头,飞快地扒完碗里的饭,然后立刻起身离开,避免任何可能与允宴目光接触的机会。如果不得不经过允宴身边,他会绷紧身体,像躲避什么致命的病毒。
允宴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极度的抗拒,没有再做出任何突兀的举动,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默,存在感降得更低。但向宸知道他在。那道安静的、无形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无处不在,让他坐立难安。
他更多地往外跑,和朋友们打球、上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用外界的喧嚣和疲惫来填满自己,耗尽精力,以便回家倒头就睡,减少清醒时胡思乱想的时间。朋友们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他是不是高考后遗症,或者家里有事。向宸一律摇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那块石头,那块由困惑、羞愤、隐约的恐惧,以及那句“我爱你十三年”和那个吻共同铸成的巨石,在他心里非但没有被时间消磨,反而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当他试图用“允宴是疯子”来简单定义一切时,那个吻里蕴含的、超出他理解的某种沉重和绝望,又会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逃避没有用,疑问在心底发酵,膨胀,快要将他撑破。
暑假的最后几天,夏日的炎热开始掺入一丝初秋的微凉。录取通知书早已收到,是一所不错的本地大学,车程不到两小时。向岚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为他准备行装。
那天下午,向岚出门去超市采购。家里只剩下向宸和允宴
向宸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外面一片寂静。他知道允宴大概在客厅或者他自己的房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不说清楚,等他一去大学,这个令人窒息又诡异的局面就会被暂时掩埋,但问题本身不会消失,只会像一颗毒瘤,在暗处不断生长。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问清楚
深吸了好几口气,鼓足几乎是上刑场般的勇气,向宸猛地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允宴果然在客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侧脸沉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向宸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因为紧张和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允宴的目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有深海在无声翻涌。
“那天晚上,”向宸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嘶哑“在河边……你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允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允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
“还有”
向宸见他沉默,积压的情绪开始上涌,语速加快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爱你十三年,到底是什么意思?允宴,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很好玩吗?看我因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和举动坐立不安、像个傻子一样,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受伤的兽类般的凶狠,却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惶惑不安
“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多恶心?多困扰?我们是兄弟!是亲兄弟!”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般的强调,仿佛想用这个事实来斩断一切荒谬的可能性。
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有蝉鸣聒噪,衬得屋内更加寂静无声
允宴依然沉默着,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他的视线落在向宸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在艰难地权衡、压抑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向宸等得心头发冷,怒火和一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交织攀升。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该死的沉默!他受够了!
就在他再也无法忍受,准备丢下一句狠话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时——
允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磐石下艰难碾磨出来的,清晰无比地落在这片凝固的空气里:
“因为我喜欢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枷锁,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是这样而已”
“轰”的一声,向宸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尽管早有隐约的、不敢深想的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从允宴嘴里说出来,那种冲击力依然超出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不是“爱”是“喜欢”
更直白,更具体,更……无可辩驳
他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允宴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清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原来……是真的
不是戏弄,不是补偿,不是疯了
是“喜欢”
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允宴,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直到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坚定地,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向宸猛地惊醒过来,像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挣脱。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转过身!
允宴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再次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向宸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微微战栗起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
他瞪大眼睛,瞳孔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收缩,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允宴。所有的震惊、惶惑、恶心、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和背叛的愤怒,最终汇集成一句嘶哑的低吼,从颤抖的唇间挤出:
“允宴……”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这么讨厌你……”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极致的排斥
“你还要喜欢我……”
“真恶心!”
吼完,他再也无法停留哪怕一秒钟。猛地撞开挡在身侧的允宴,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用尽全力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即是门锁被迅速反锁的、清脆而决绝的“咔哒”声
一切再次归于寂静
只是这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冰。
允宴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撞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房门,脸上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隐忍,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门内,向宸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
“恶心”……
他骂出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巨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压得他更重、更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窗外,夏末的阳光依旧明亮刺眼,却再也照不进这一方被彻底冰封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