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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宸宸,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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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生日不欢而散后,向宸彻底把“家”当成了需要极力回避的场所。高三下半学期,学业压力骤增,他以此为借口,除了月底必须回去拿生活费,几乎不再踏足家门。电话里,向岚的声音从最初的期盼,渐渐染上无奈,最终化为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叮嘱。向宸一律用“忙”、“要考试”、“学校有安排”搪塞过去。
他知道允宴还在家里。偶尔从母亲欲言又止的电话里,他能捕捉到关于允宴的零星信息: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模拟考志愿报了本地的顶尖大学,话依然很少,但会主动分担家务……像一颗沉默却稳固的石头,嵌入了那个原本只有他和母亲的空间。
这种认知让向宸心里堵得慌。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如此“正常”地融入?仿佛十三年的分离和那场吞噬父亲的大火,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裂痕?而他,明明是被留下的那一个,却像个局外人,连自己的家都待不下去
时间在刷题、考试、以及刻意的疏离中滑到十月。高三的国庆假期被压缩得只剩三天,而学校宿舍因假期维修整顿,要求所有住宿生必须离校。
向宸别无选择
他拖着行李箱,踩着秋日傍晚稀薄的阳光,极不情愿地拧开了家门。屋子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比平时更丰盛。向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眼睛立刻亮起来,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丝如释重负:“小宸回来了!快,洗洗手,马上吃饭。你哥去超市买饮料了,一会儿就回。”
“哥”这个称呼从母亲嘴里自然地说出,让向宸心头又是一刺。他低低“嗯”了一声,拎着箱子闷头上楼。
他的房间保持着原样,干净整齐,显然经常被打扫。隔壁允宴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向宸迅速收回视线,砰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晚餐依旧在一种努力营造却难掩尴尬的氛围中进行。向岚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夹菜,问向宸学校的伙食,问允宴复习的进度。向宸埋头吃饭,回答简洁。允宴比他更沉默,只是偶尔应一声,目光偶尔会掠过向宸低垂的头顶,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
饭后,向宸立刻钻回房间。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母亲与允宴低声交谈的片段,他戴上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却依然觉得那声音无孔不入。
假期第二天,向宸就约了同班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出去。他们先去看了场电影,又找了家平价KTV,打算疯玩一下午,宣泄高考前的压力。向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个家。
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几个男生鬼哭狼嚎,抢着麦克风。向宸坐在角落,起初只是喝可乐,听着朋友们插科打诨,吐槽试卷,幻想考完后的疯狂。但心里那团郁结的闷气,却随着震动的节奏和昏暗的光线,一点点发酵。
“宸哥,发什么呆?来,唱一个!”一个朋友把话筒递过来。
向宸摇头推拒,顺手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点的一瓶低度啤酒,抿了一口。微苦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陌生的刺激感。他其实没怎么喝过酒,酒量极差。
不知是谁又给他倒了一点,半是怂恿半是玩笑:“学霸也得放松嘛,尝尝,这个度数低,跟汽水差不多。”
也许是心里的烦闷需要出口,也许是昏暗的环境给了人放纵的错觉,向宸没有再拒绝。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瓶很快见了底。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体微微发热,头脑有些发晕,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那层一直紧绷的、用于隔绝外界和伪装冷漠的壳,似乎被泡软了,变得脆弱起来。
朋友们还在闹,歌声跑调,笑声夸张。向宸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光影,眼前却晃过允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母亲小心翼翼的笑容,空荡的隔壁房间,还有那场据说带走了父亲的大火……乱七八糟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又伸手去拿酒,被朋友拦了一下:“宸哥,你脸都红了,行不行啊?别喝了。”
“没事”向宸拨开他的手,声音有点哑,“心里烦。”
几个朋友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向宸家里最近的情况,有个“新”哥哥回来了,关系似乎不太好。但这是私事,他们也不好深问,只能劝:“烦就唱歌,吼出来!喝酒伤身,你明天还得回家呢。”
家?那个让他烦闷的源头。向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到底没再继续喝。
玩到晚上十点多,一群人终于散场。走出KTV,夜风一吹,向宸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脚下发软,视线也有点模糊。朋友们商量着怎么打车回家,有的家近准备走回去
“宸哥,你怎么样?能自己回去吗?要不我们送你?”朋友看他脚步虚浮,有点担心。
向宸摆摆手,努力让舌头捋直:“没、没事,我打车……”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KTV侧边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的外套,安静地立在路灯照射范围的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是允宴
向宸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随即涌上的是被窥视的恼怒和难堪。他怎么会在这里?跟踪自己?
“你……”向宸眯起眼,想质问,却因为头晕而气息不稳
允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向宸面前。他的表情在夜晚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妈让我来接你。”他看了一眼向宸泛红的脸颊和不太稳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喝酒了”
不是疑问句
旁边的几个朋友都有些愣住,看看允宴,又看看向宸。他们听说过向宸有个哥哥,但没见过。眼前这个青年气质冷峻,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而且……他刚才是一直等在这里?
“不用你接!”向宸的火气噌地上来了,他讨厌允宴这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更讨厌自己此刻的狼狈被他看见,“我自己能回去!谁让你来的?跟踪我?”
“太晚了,你喝了酒,不安全。”允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他上前一步,想扶住向宸摇晃的身体。
“别碰我!”向宸猛地挥开他的手,力度之大让自己都跟跄了一下,幸好被旁边的朋友扶住,“允宴你少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谁啊?十三年不闻不问,现在跑出来装什么好哥哥?!”
他声音不小,带着醉意和积压已久的怨气,在夜晚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朋友们尴尬不已,连忙打圆场:“那个……哥,宸哥他喝多了,有点上头,你别介意……”
“是啊是啊,宸哥,少说两句,有人接挺好的,安全第一……”
“我没喝多!”向宸挣开朋友的搀扶,瞪着允宴,眼圈因为激动和酒精有些发红,“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你回去告诉妈,我玩够了自然知道回去,用不着你在这儿盯着我!看着你就烦!”
允宴静静地听着他的发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等向宸喘着气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向宸耳中
“宸宸,听话。”
“宸宸”这个称呼,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向宸。记忆中,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过他?是眼前这个人吗?还是模糊的幼年幻觉?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混乱,但这声呼唤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和荒谬感
“谁准你这么叫我?!滚开!”羞恼交加之下,向宸失去了理智,攥紧拳头,朝着允宴的胸口就捶了过去
他用了力气,但醉醺醺的状态下,力道并不集中。拳头砸在允宴胸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允宴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却一步未退。他甚至没有去捂被捶的地方,只是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的墨色,比这秋夜更浓
下一秒,在向宸还没反应过来,在朋友们惊讶的低呼声中,允宴忽然上前,一手抄过他的膝弯,一手环过他的后背,稍一用力,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向宸吓得惊呼一声,残留的酒意都被惊散了大半,“允宴!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混蛋!”他奋力挣扎,手脚乱蹬
但允宴的手臂稳得像铁箍,任凭他怎么扑腾,都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理会旁边目瞪口呆的朋友们,只沉声说了一句:“告诉阿姨,向宸我先带回去了。” 然后,抱着不断挣扎骂咧的向宸,大步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出租车——不知他何时叫好的。
被塞进后座时,向宸还在踢打,被允宴牢牢按住。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和朋友们惊愕的视线。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向宸含糊不清的怒骂。
允宴报了个地址,对司机说了声“麻烦快点”,然后便不再言语,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按住向宸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颠簸的车厢和温暖的空气,加上刚才一番剧烈的情绪和体力消耗,酒精的后劲彻底涌了上来。向宸的挣扎渐渐无力,骂声也低了下去,最终变成断续的咕哝。强烈的困意席卷了他,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只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车停了。允宴付了钱,再次将已经半昏睡过去的向宸抱出车子。向岚听到动静,焦急地迎到门口,看到允宴抱着不省人事的小儿子,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玩累了,喝了点酒,睡着了”
允宴言简意赅,抱着人径直上楼,走向向宸的房间。
向岚跟在他身后,担忧地看着向宸通红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帮忙打开了房门。
允宴轻轻将向宸放在床上,动作与他之前的强硬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他拉过被子,盖到向宸下巴处。向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因为酒精和之前的叫嚷有些干涩。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向岚站在门口,看着大儿子沉默地为小儿子掖好被角,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宴宴,你也早点休息”然后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向宸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允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站了许久,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如山岳。他低头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年,少年褪去了白日的冰冷和尖刺,睡颜显出几分稚气和不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久,允宴缓缓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他能闻到向宸呼吸间淡淡的酒气,和自己身上沾染的夜风的微凉
最终,一个极轻、极快,如同蝴蝶掠过水面般的吻,落在了向宸微微干燥的嘴角。
一触即分
快得像一个幻觉
允宴迅速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最后深深看了向宸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蕴藏着太多被强行压抑的、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沉睡的向宸,对嘴角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