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你症》蚀日谈vevian

2、你联系过吗

　　允宴住进来后，向宸在家里的时间锐减到几乎为零

　　他以高三学业繁重、学校晚自习效率更高为由，向向岚申请了住宿。向岚犹豫过，但看着大儿子沉默寡言的模样，再看看小儿子在家时那浑身不自在的紧绷感，最终叹了口气，同意了

　　周末成了向宸唯一可能回家的时间，但他总有办法避开——去图书馆、去同学家“讨论习题”、甚至留在学校“补课”。向岚打来电话询问时，他的理由总是充分且无可指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突然闯入他生活、占据母亲全部关注、搅乱他平静世界的哥哥

　　隔壁的房间住了人，却安静得像没有人。允宴似乎也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向岚给他置办了新衣服新文具，费了很大力气把他塞进了市一中的高三年级，和向宸同级不同班。向宸从偶尔听到的母亲电话里得知，允宴的成绩竟然意外地不错，甚至在一些理科科目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向岚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仿佛在弥补，又仿佛在确认，她的大儿子即使经历了那样的童年，依然是优秀的

　　这种优秀在向宸听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缺席了十三年，回来后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母亲的夸赞，可以迅速地适应新的环境，甚至可以……让这个家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向宸把这股莫名的情绪压在心底，用更专注的学习和更长时间的留校来武装自己。直到向岚的生日

　　电话打来时，向宸正在宿舍刷题。“小宸，今晚妈妈生日，我们出去吃饭，你一定得回来”向岚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甚至有一丝恳求，“你哥哥也去。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好吗？”

　　那句“一家人”让向宸喉咙发紧。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知道了，地址发我”

　　他特意磨蹭到接近约定时间才赶到餐厅。是一家还算不错的本地菜馆，向岚订了个小包间。推门进去时，向岚和允宴已经到了。向岚今天穿了件新买的浅色毛衣，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眼神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染上几分担忧，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允宴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穿着向岚新给他买的浅灰色卫衣，衬得皮肤更白，也显得更清冷疏离。他抬眼看向宸，目光平静无波，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向宸别开视线，拉开椅子在向岚另一侧坐下，生硬地说了句：“妈，生日快乐”

　　“哎，好，好”向岚连忙应着，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妈妈点了几个，你再看看”

　　整顿饭的气氛和向宸预想的差不多——向岚努力找话题，试图让两个儿子交流；向宸埋头吃饭，偶尔“嗯”、“哦”几声敷衍过去；允宴话更少，只是有问必答，回答简洁，但会主动给向岚夹菜

　　向岚说起允宴最近一次模拟考数学接近满分，语气是骄傲的。向宸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他自己这次考得也不差，年级前十。但母亲似乎没有特意提起。

　　他又想起小时候，自己考了好成绩兴冲冲跑回家，向岚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我们小宸真棒”，但那笑容背后，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透过他在看别人的恍惚。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别人”，大概就是允宴。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向宸却觉得味同嚼蜡。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加上心头憋闷，他渐渐有些透不过气

　　“我去下洗手间”他放下筷子，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的空气稍微凉一些。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神色阴郁的少年，试图把胸腔里那股烦躁压下去。待了几分钟，感觉稍微平复，他才抽了纸巾擦干手脸，转身出去

　　刚走出洗手间门，一道身影就挡住了去路

　　是允宴

　　他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暖黄的壁灯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本就深刻的轮廓更显分明。他穿着那件浅灰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看似随意，却无形中封住了向宸回包间的路

　　向宸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起，“让开”他的声音冷硬

　　允宴没动，只是抬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走廊不算宽敞，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向宸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情绪——那不再是完全的平静无波，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允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向宸耳膜上

　　向宸心头火起，又是这种语气，这种好像洞悉一切、平静到可恨的语气。“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嗤笑一声，试图从旁边绕过

　　允宴却微微侧身，再次挡住了他

　　“回答我”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很讨厌我？”

　　“是又怎么样？”

　　向宸停下脚步，索性不再试图躲闪，他抬起头，直直地迎上允宴的目光，积压了数月的、混杂着怨怼、不解和某种隐秘委屈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我看见你就烦，行了吗？你难道感觉不到吗？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欢迎你？”

　　他语速很快，带着尖锐的嘲讽：“一个莫名其妙出现、打乱别人生活的‘哥哥’？我妈现在眼里只有你，这个家现在围着你转，我像个多余的！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回来了吗？”

　　允宴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微微握紧了。等向宸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没有想打乱你的生活”

　　“可你已经打乱了！”

　　向宸几乎要吼出来，又强行压低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你这十三年对我来说是什么？是空的！你存在过，又消失了，留给我一个‘哥哥’的名头，和一个整天惦念着你的妈！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一身我爸死了的谜团，理所应当地享受我妈的补偿，你让我怎么想？我该怎么对你？亲亲热热地叫哥哥，然后当这十三年的不存在都没发生过吗？”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允宴

　　允宴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地看着向宸，看了很久。久到向宸以为他只会说一句“你说得对”然后转身离开

　　但这次没有

　　允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走廊尽头模糊的光晕，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背景音乐掩盖

　　“……所以，是恨我当年被别人捡走了，恨我这十三年，没有联系你”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向宸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涌上更强烈的恼怒和被看穿的难堪。他不想承认，但允宴说得该死的对。那根刺，不仅仅是当年冰冷的眼神和“放手”更是这漫长十三年里，音讯全无的空白

　　“是！”
　　他几乎是咬着牙承认，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我问你，允宴，这十三年以来，你联系过我这个弟弟吗？你想过吗…你想过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哭腔，而是情绪激烈到极致的沙哑。他紧紧盯着允宴，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动摇。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背景音乐悠扬婉转，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令人窒息。

　　允宴重新将视线转回他脸上。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翻涌、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那样看着向宸，眼神复杂得让向宸一时无法解读，里面有痛楚，有隐忍，有某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向宸以为会看到的愧疚或辩解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向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还有一股更深的失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允宴说“我想过你”？还是期待他说“对不起”？

　　都没有。只有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向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所有的激烈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疲惫和冰冷
　　“你看，你连回答都懒得给”

　　他不再看允宴，用力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这次允宴没有阻拦——头也不回地朝包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允宴依然站在原地，靠着墙，垂着眼，看着脚下光洁的地砖。插在裤兜里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指尖却冰凉一片。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包间方向传来向岚隐约的询问声，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脸上几乎不存在的表情，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挺直，也更加孤寂，仿佛承载着无形却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