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簪花别枝》虞非晚

7、第 7 章

　　池永明膝下一子一女，女儿照楹，长子便是池瞻。池瞻自幼得池老太爷亲授教诲，聪慧过人，池永明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自是不会打他亲事的主意。

　　池瞻之下，便是二房嫡女池照澜。虽说池永思素来对兄长言听计从，但池照澜的生母冯可英出身平川名门，性子强势，绝非任人拿捏之辈，想在池照澜的婚事上做文章，只怕不易。

　　至于二房庶出的池照锦，生来胆小，容貌才情亦不拔尖。如此盘算一圈下来，池永明便觉着，唯有自己亲生女儿池照楹的婚事，才是池家眼下最快、也最可能翻身的一枚筹码。

　　自打定主意要将女儿待价而沽起，池永明托人打听的便清一色是京中权贵子弟。到后来，他索性连遮羞布都扯下了，明里暗里地示意：只要“价码”合适，照楹的婚事便可商榷——已是全然不顾女儿的名声，只盼着借这门亲事狠狠捞一笔。

　　彼时池永明在平凉府主管军籍事务，几番往来，便盯上了当时领兵驻守平凉的淮安侯张霖。

　　张家本族坐落云州，是绵延百年的望族；京城这一脉更是开国功臣之后，爵位世袭罔替，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

　　池永明看中了张家的权势与豪奢，只当这是池家摆脱颓势的绝佳机会，因此在任职期间，便屡屡向淮安侯示好，费尽心思百般讨好拉拢，只为能攀上这门高枝。

　　他太过心急，性子又浮躁，未等张霖松口，便趁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故意放出风声：池家三姑娘照楹，正与淮安侯世子议亲，不日便要定下婚约。

　　张霖自原配去世后未曾再娶，又常年领兵在外，京中侯府唯有年轻的世子张知珩主持家事。池永明先散了些模棱两可的传言试探风向，见世子那边毫无动静，便越发大胆，四处宣扬，将这桩子虚乌有的亲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一时间，京中哗然。有人羡慕池家能攀上高枝，更有人暗中讥讽池永明吃相难看。

　　池永明只顾着攀附权贵，却忘了以池家如今的门第，与侯府联姻本就是痴人说梦。更不用说那位淮安侯世子，本就不是寻常人家高攀得起的。

　　张知珩是何人？

　　他是淮安侯独子，自幼被父亲带在身边悉心教养。文，延请大儒传授经史，太学博士曾赞其“过目不忘，颖悟绝伦”；武，张霖亲授骑射韬略，军中摸爬滚打从未落下，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好本事，行事更是沉稳果决、颇有担当，全无半分勋贵子弟的骄矜之气。

　　待他年岁稍长，虽多数时候仍在军中历练，偶尔也会带着亲卫在京郊官道策马而过。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少年人那股藏不住的锋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照楹虽未见过他，却也听过京中贵女私下的评价。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照楹自然明白，那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才是她们真正的心声。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般品貌才学，让张知珩成了京中勋贵教育自家纨绔的典范。每逢子弟顽劣不堪，长辈总会搬出他来：“你瞧瞧人家淮安侯世子！”

　　那时照楹听闻自己与世子的传言，又见父亲这般费心攀附，便大抵猜到了父亲的用意。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侯府世子，这门亲事定是绝无可能。可心底最深处，她也期待着或许在某日集会之上，能亲眼见一见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

　　可她的愿望很快破灭了。

　　因为淮安侯世子，失踪了。

　　这一失踪，便是许久。京中再无人见过张知珩的身影，也打探不到半点音讯。各式传言便渐渐滋生，愈演愈烈。

　　有人说世子身染重疾，在别院静养；也有人暗示其实已无力回天，不过是张家在隐瞒消息罢了。

　　但流传最广、也最令人信服的说法，却是：淮安侯早已多次婉拒池家求亲，可池永明一意攀附，池家上下更是装聋作哑，反借着淮安侯军务繁忙、无暇回京，大肆宣扬婚事，企图逼侯府就范。

　　传言里说，张世子便是被这般逼迫得走投无路。他既不愿屈从，又顾及池照楹是女子，不忍直言伤其颜面，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远走高飞，避开这场荒唐闹剧。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流言愈演愈烈，讨伐池永明与池家的声音不绝于耳。

　　池永明眼看势头不对，生怕自己被流言波及而丢官，竟连夜收拾行囊逃回了平凉府。

　　他跑得倒快，可留在京城的照楹却遭了殃。

　　京中想与淮安侯结亲的人家自然不少，但都碍于门第，不敢妄动。眼见池家吃了瘪，当初的羡妒便化作了幸灾乐祸。

　　那些倾慕世子的贵女，不仅嘲讽池家不自量力，更不约而同地开始针对照楹。照楹难得随照澜出门赴会，刚出府门，便会被不知哪家的仆婢拦路，冷言冷语，极尽奚落。

　　照楹本就不常外出，经此一事，更是足不出户。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这场闹剧沸沸扬扬传了许久，可从头至尾，肯为池照楹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寥寥无几。

　　偌大京城，除了照楹自幼相识的姜二姑娘不顾非议、处处为她辩白之外，便只有程家四姑娘，曾在众人嘲讽时淡淡说了一句：“这是长辈的安排，与她一个姑娘家何干？”

　　无尽的羞辱压得照楹喘不过气，甚至生了死志。一日，她支开丫鬟，将白绫系上房梁。可偏偏在她决意赴死的那一刻，被来寻她说话的池照澜撞个正着。

　　池照澜拦住了她。

　　她说：“阿楹，别做傻事。天塌下来，还有姐姐呢。”

　　照楹只当是照澜在安慰她。这般滔天流言，岂是轻易能平息的？可即便是安慰，她也被劝住了。

　　十几岁的少女，能鼓起勇气赴死一次已是不易，也没有旁的勇气再来一遭了。

　　可没过多久，京中却传来了另一则消息——池家二房嫡女池照澜，被陛下指婚三皇子，择日成亲。

　　碍于皇家威仪，那些人再不敢肆意妄为。关于照楹的流言蜚语，方才渐渐平息。

　　可此后足足五六年，照楹仍旧一步也不敢踏出池府大门。

　　而她再次离开那座宅院，却已是在抄家流放的路上了。

　　·

　　照楹和霍静汐之间闹得最凶的那一次，正是在她与淮安侯世子“议亲”风声最盛时。

　　那日，照澜带照楹赴襄阳侯府做客，恰好遇上霍静汐。

　　照楹尚未落座，霍静汐便直接发难：“池照楹，你竟还敢出来？你那四处攀附的父亲，将池老先生的清名作践得一干二净，如今还想高攀淮安侯府，真是可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门第，配么？”

　　这话说得极重。池照澜气红了眼，上前就要和霍静汐分说清楚，却被照楹拉住。

　　她知道霍静汐向来口无遮拦，若是别的事她或许能让几分。可霍静汐提到了祖父。

　　既提及祖父，她便不打算轻轻揭过。

　　照楹上上下下打量霍静汐一番，目光里的讥诮不言而喻：“霍姑娘，我父亲如何，与我何干？倒是霍姑娘你，若非心心念念惦记着侯府世子，何至于气急败坏至此？”

　　“你！”心思被当众戳穿，霍静汐又羞又恼，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冲上来便要撕扯照楹。

　　照澜动作快，一把将照楹护在身后，与霍静汐扭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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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闹剧，两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是很体面。不过当时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霍、池两家的龃龉，并且一方是承恩伯府，一方眼看就要攀上淮安侯府，两边都得罪不得，于是暗暗当个笑话传了几日，此事也就罢了。

　　只是，包括照楹在内的所有人，谁都没有料到，不久之后，淮安侯世子竟莫名消失了。

　　一夜之间，照楹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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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家画舫之上，照楹不过走神片刻，那边池照澜与霍静汐已经针锋相对地杠上了。

　　“你说我什么意思？”霍静汐扬起下巴，倨傲地点了点池照锦，“与我们平起平坐，她一个庶女，也配？”

　　池照澜反唇相讥：“你怎么管这么宽？这画舫是你霍家的不成？”

　　霍静汐嗤笑一声：“池照澜，若是在寻常宴上人多眼杂，我也懒得拿嫡庶说事。可你瞧瞧今日。”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室内，“在场哪位是庶出？你们池家自诩清流门第，可知有句话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池照澜毫不示弱，立刻怼道：“早听说你不学无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德不配位’是这般用的？这四个字分明是说……”

　　照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早知大刺头霍静汐在，真该与二姐一同留在外面，哪还会发生这些事情。

　　眼看二人拌嘴的方向越来越偏，已从“嫡庶尊卑”歪到了“霍家女学不如池家女学”，照楹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