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簪花别枝》虞非晚

6、第 6 章

　　看到这颗脑袋，照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上前问道：“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可憋坏我了，出来透口气。”池照澜四处张望，眼神飘忽不定，像在寻什么人，“阿楹，我爹我娘今日都不在府里吧？”

　　“嗯，二叔一早就上值去了，叔母也出门巡铺子了。”

　　“哦？”池照澜眼珠转了转。

　　照楹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怎么了？”

　　池照澜的脑袋往前探了又探，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照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又有几分刻意的文雅：“阿楹你看，如今风轻日暖，锦城花满，正是最好的时节。古人云，何不游之？何不宴之？这般好光景，总不能困在这祠堂里浪费了，你说对不对？”

　　照楹心中警铃大作。

　　池照澜素来最烦掉书袋，今日却突然拽起文来——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她警觉地问道：“大姐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见她识破，池照澜也不装了，笑嘻嘻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魏二姑娘之前给我下了帖子，说今日在漓水畔办游春宴，请了好些相熟的姑娘。我既已回了帖，答应必到，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咱们池家言而无信？你说对吧？”

　　照楹顿时明白了她的打算，无奈提醒：“可你现在还在禁足，若是私自出去，被六公主知晓了，怕是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哎呀，没事的！”池照澜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魏二同我说好了，六公主今日另有要事，不会赴宴。她还答应替我遮掩，绝不会叫人知道我偷溜出去。我再稍作乔装，定然认不出来的……嘿嘿。”

　　照楹看着她那满脸笃定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池照澜见她仍在迟疑，连忙又凑近了些，声音软了下来：“阿楹，你就帮我这一回嘛！再说了，这帖子本是下给咱们全家的，二妹妹和你原也该同去。回头若父亲问起，你就说是你与二妹妹在府里闷得慌，让我带你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照楹望着她那满含期待的眼睛，有些无奈地问：“大姐姐，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不可以啦。”池照澜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话音未落，手已搭上窗沿，身子灵巧地一撑，作势就要往外跃，“因为我现在，可就要翻出来啦！”

　　照楹：“……”

　　·

　　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

　　春分正是一年中最为和暖明净的时节。天气回暖，京郊漓水之上，画舫游船渐渐多了起来。

　　岸上更是春意盎然，少年少女们皆换了轻薄的春衫，三三两两聚在河畔，或登舟远眺，或临水吟咏，好不快活。

　　漓水一侧，早已有人设下锦帐、排开宴席。少年们呼朋引伴，意气风发；少女们娉婷而立，影影绰绰。

　　人影交错，语笑喧阗，一片熙攘热闹。

　　池家的马车缓缓停下。帘子一掀，池照澜当先跳了下来，一把便将帷帽上的轻纱撩开，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啊，这就是自由的气息！”

　　照楹跟在她身后，手忙脚乱地去拉她：“大姐姐！帷帽！戴好帷帽！”

　　“不打紧。”池照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朝马车里望了望，“你二姐呢？”

　　照楹回头看去，车帘静静垂着，不见人影。

　　池照澜几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照锦，你怎么还坐在里头不动？”

　　马车内，二房庶女池照锦捏着衣角，神色犹豫：“大姐姐，我身份不妥，要不还是现在就回去吧？”

　　池照澜不悦：“这叫什么话！我可同魏家姑娘说了，咱们家姊妹都会来的。”

　　她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你若自己偷偷回去了，我就同父亲告状，说是你帮我溜出来的！”

　　池照锦胆子小，闻言脸都白了，连忙哆哆嗦嗦地表忠心：“大姐，我……我保证不出卖你！”

　　照楹看不下去了：“二姐别怕，大姐这是吓你呢。”

　　池照澜正要对这拆台行径表示不满，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阿澜！池家妹妹！”

　　照楹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画舫上，有一个身着软烟罗织锦长裙的明艳少女，半个身子探出二楼的栏杆，正笑盈盈地朝她们招手。

　　正是邀请她们前来的魏二姑娘，魏茗。

　　画舫徐徐靠岸，魏茗提着裙摆快步走下，满脸是笑：“阿澜！你真出来啦！”

　　“那是自然！”池照澜笑眼弯弯，顺势将身旁的池照锦往前轻轻一推，“多亏了我二妹，是她悄悄把我放出来的哦！”

　　“哦？”魏茗顿时肃然起敬，对着池照锦连连拱手，“池二姑娘能为姊妹违逆父命，真乃女中豪杰！”

　　池照锦：“……”

　　这位女中豪杰面色如土，丝毫没有被夸的喜悦。

　　照楹笑着摇了摇头。

　　魏茗性子与池照澜相近，没说几句便热情地引着几人登上画舫。

　　舫身轻摇，朝着漓水中央悠悠行去。

　　见池照澜正与魏茗叙话，照楹便独自上了二楼。

　　魏家的画舫颇为雅致，雕梁绮户，处处可见心思。照楹倚栏望去，近处船头破开如镜的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远处烟岚轻笼着青山，河水横无际涯，令人心旷神怡。

　　照楹两世都未曾好好见过这般开阔的景致，此刻方觉，古人笔下“遥襟甫畅，逸兴遄飞”之句，果真不是虚言。

　　她在二楼静静站了片刻，听得楼下池照澜唤她，才转身下了楼梯。

　　一楼船舱内，魏茗正与照澜照锦说笑，见照楹下来，魏茗笑吟吟道：“我请了几位平日相熟的姐妹来船上小聚，几位妹妹也一起来。”

　　池照澜此时已摘下帷帽，闻言却摇了摇头：“不成，我今日是偷溜出来的，见见你也就罢了。若是被旁人瞧见，传到六公主耳朵里……”

　　魏茗却笑着摆摆手：“都是你相熟的姐妹，无妨的。”说罢，便示意丫鬟将船舱内那间雅室的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透过半开的门扉，照楹瞧见里头已有五六位少女围坐一处。其中几人十分熟悉，皆是京中常见的世家贵女。

　　她能看见，照锦自然也看见了。

　　照锦悄悄拉住池照澜的衣袖，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大姐，我……我是庶出，这样的场合终究不合宜，我还是不进去了。”

　　“这有什么合宜不合宜的。”池照澜最不耐烦这些虚礼，“魏二姑娘既然请了你，便是认了你这个朋友。放心，有姐姐在呢。”

　　照楹的思虑终究比池照澜深些，她想起那群贵女平日的做派，道：“算了，大姐姐。我与二姐在二楼看看风景便好。”

　　“那怎么成？”池照澜急了，“既是我带你们出来的，你们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就好……”

　　她话还未说完，半开的雅室门中忽然传来一个略带嘲讽的娇俏女声：

　　“怎么，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配与我们同席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门外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池照澜脸色当即一沉。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照锦难堪地咬住下唇，转身想走，却被池照澜一把拉住。

　　她索性抬手将门彻底推开，冷笑道：“方才那话，是谁说的？”

　　房门大开，室内情形一览无遗。

　　茶烟轻袅，几位贵女散坐各处，神色各异。多数人只是好奇或惊讶地望来，唯有一人，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回望过来。

　　只看那神情，照楹便知，方才那句话定是出自她之口。

　　池照澜自然也看出来了。她径直走到那少女面前，怒气冲冲道：“霍静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池照澜对面的少女倨傲地抬起头，唇角挂着明晃晃的嘲讽，照楹居然莫名感觉有些亲切。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霍静汐。

　　照楹与霍静汐，在上一世就颇有渊源。

　　霍静汐是承恩伯的幺女，承恩伯乃皇后胞弟，霍静汐时常被皇后接至宫中小住，同皇后感情极好。皇后与冯贵妃不睦，霍静汐自然同仇敌忾，对与冯贵妃沾亲带故的池家姐妹没什么好脸色。

　　几个女孩年纪相仿，每逢宴会游园上碰见，必定拌嘴。霍静汐真正旗帜鲜明地和照楹对立，正是照楹同淮安侯世子“议亲”的时候。

　　上一世，自池老太爷过世，池家便日渐式微。池家两兄弟，既无身居要职的朝中大员，也无能撑起门庭的栋梁之材，昔日荣光渐次褪去，门庭终究冷落下来。

　　池永明时任平凉府同知，平凉地处西北边陲，土地贫瘠，民生困苦，是以池永明除了那点微薄俸禄，再无半分额外进账。

　　次子池永思在都察院任经历一职，他资质平平，如今的官位已是仰仗父亲生前积攒的人情，再想更进一步，却是难了。

　　鼎盛之后的平庸最是令人不甘。兄弟二人皆想重振门楣，可无奈力有不逮。

　　琢磨来琢磨去，池永明便把主意打在了儿女的婚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