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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感冒与姜汤 林小鱼连续 ...

  •   林小鱼是被自己的喷嚏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第三个喷嚏。前两个在梦里就被她糊弄过去了,第三个来得太猛,直接把她从昏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头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坐起来,结果刚撑起上半身就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摔回了枕头里。
      “什么情况……”她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微热,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蒸的那种滚烫。她的手指贴在额头上,像贴在了一个刚出锅的馒头上。
      林小鱼艰难地翻了个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她记得昨晚画到凌晨四点才躺下,算起来才睡了六个多小时。但身体给出的信号是:你欠的债,现在连本带利都要还了。
      她裹着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鼻塞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脑袋里的嗡嗡声变成了一首单曲循环的烂歌,歌词她记不全,就是那个旋律翻来覆去地折磨她。
      “早知道就不熬夜了……”她懊悔地想。但作为一名自由插画师,熬夜是家常便饭,赶稿期连续三四天睡四五个小时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一次,身体显然不想再配合了。
      林小鱼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一步步挪向门口。她想倒杯水喝,也许再找找有没有感冒药。她记得搬进来时带了一个小药箱,里面应该有退烧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凉意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光线充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一地。但林小鱼此刻只觉得刺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壁,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树懒,以每分钟三米的速度向厨房移动。
      经过客厅中央那块大白板时,她恍惚间瞥见上面又多了一些新的便签和连接线——江临昨晚大概又工作到很晚。
      她没精力细看,继续向厨房挪动。
      就在她刚走进厨房、伸手去够水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
      林小鱼下意识回头,看见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难得没有扎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江临的表情本来很平淡,但在扫过林小鱼那张惨白的脸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脸色很差。”江临说。
      “有吗?”林小鱼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挺好的,就是……”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住料理台的边缘,指尖却没有抓稳,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很稳,刚好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只手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一种温凉的触感,像夏天被风吹过的玉。
      林小鱼缓过劲来,抬起头,发现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味。
      “你发烧了。”江临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淡,但手没有松开,反而扶着她往客厅走,“先坐下。”
      林小鱼被她半扶半架着按到了沙发上。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江临身上,等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差点真的晕倒。
      江临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林小鱼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江临打开冰箱,翻了翻,又打开上方的吊柜,取出一个小塑料箱。
      那是林小鱼带过来的药箱。
      “你……怎么知道那是药箱?”林小鱼哑着嗓子问。
      江临没抬头,从药箱里翻出一板退烧药,看了眼保质期:“你搬进来那天收拾厨房,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标签朝外放进了柜子。我记得。”
      记得。
      又是这两个字。
      林小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被人无意间撩过。
      江临倒了杯温水,连同退烧药一起递给她。林小鱼接过药,就着水吞下去,苦味的药片刮过喉咙,激得她直皱眉。
      “量过体温吗?”江临问。
      “没……家里没温度计。”
      江临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不到半分钟,她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出来了——额温枪。
      她在林小鱼对面坐下,拿起额温枪对准她的额头,“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39.2℃。
      “39度2。”江临报出数字,眉头又皱了一下,“你今天有工作吗?”
      “有一张稿子要交……今晚之前……”
      “推掉。”
      江临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在说“天黑了该开灯”一样理所当然。
      林小鱼愣了一下:“可是客户那边——”
      “你现在的状态画出来的东西,明天也要重画。”江临站起身,把额温枪放在茶几上,“我帮你请假。”
      “你帮我请假?”林小鱼瞪大了眼睛,脑子烧得不太灵光,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怎么帮我请?你又不是我经纪人……”
      江临没有回答。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落地窗边,拨了一个电话。
      林小鱼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发烧……39度2……明天交?……不行……改到后天。”
      语气不卑不亢,像是跟对方谈一件很正常的业务。
      挂了电话,江临走回沙发前,把手机屏幕亮给林小鱼看——上面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叫“李编辑”,江临发的内容大概是“林小鱼高烧,稿子延期一天,抱歉”,对方回了个“好的,让她好好休息”。
      林小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大脑艰难地处理着信息。
      她没给过江临编辑的微信。
      也没有授权她帮自己请假。
      所以——
      “你怎么有李编辑的微信?”林小鱼问。
      江临收起手机,语气很淡:“上次你手机放在茶几上忘了锁屏,编辑发消息催稿,我扫了一眼。”
      “……然后你就加了她的微信?”
      “以备不时之需。”江临转身走向厨房,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比如现在。”
      林小鱼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全新的、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江临不只是冷淡、不只是敏锐、不只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的“准备”深入到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像一个悬疑小说家——对,她就是悬疑小说家——习惯性地为每一个可能性预留解决方案。
      包括室友生病这种事。
      厨房里传来了水流声、锅具碰撞声、以及某种东西被切碎的声音。
      林小鱼忍不住伸着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但她现在浑身乏力,稍微动一下就头晕,只能老老实实缩在沙发上,侧耳倾听那些声音。
      她听到燃气灶被点燃的“咔嗒”声,然后是锅放在火上的声响。接着是冰箱门开合、塑料袋窸窸窣窣、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切东西——笃、笃、笃。
      节奏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江临端着一个碗走了出来。
      碗里盛着深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姜的味道,很浓,很冲,还混杂着某种甜腻的气息。
      “姜汤。”江临把碗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林小鱼看着那碗东西,表情复杂。她不是不喜欢姜的味道,只是这个浓度……闻上去像是把一整块姜都榨成了汁,然后浓缩成精华。
      “你放了多少姜?”她小心翼翼地问。
      “一大块。”江临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姿态自然地好像这一切都是日常流程,“趁热喝。”
      林小鱼捧起碗,低头看了看——深棕色的液体表面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姜的辛辣味熏得她鼻子更通了。她闭着眼,壮士断腕般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凝固了。
      辣。
      不是那种温和的、暖身的辣,而是像有人在她嘴里点燃了一串鞭炮,从舌尖炸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姜的辛辣裹挟着红糖的甜腻,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混合口感。
      她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泛红,分不清是被姜汤辣的还是被呛出来的。
      江临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着她。
      “很辣?”问得一本正经。
      林小鱼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你……你自己没喝过吗?这已经不是姜汤了,这是姜的生化武器。”
      江临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很少感冒,”她说,“所以没有亲自喝过。”
      “那你按什么配方做的?”
      “网上搜的。‘驱寒姜汤红糖红枣枸杞浓’,排名第一的那个。”
      林小鱼无言以对。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姜汤,又看看江临那张明明做了一件“有点翻车”的事情、却依然镇定自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种情绪很复杂,三分无奈、两分好笑、还有五分……暖意。
      不是姜汤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柔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
      她是真的在照顾自己。
      不是那种“室友病了,顺便帮个忙”的客套,而是请假、推迟工作、查食谱、煮姜汤——每一样都不是顺便,每一样都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
      而江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平淡,好像只是在履行某种微不足道的义务。
      但林小鱼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端起碗,这次没有犹豫,屏住呼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姜汤灌了下去。热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烫得她直哆嗦,但身体确实开始从内往外发热。
      江临看着她喝完,站起来接过空碗,转身走向厨房。
      “再去躺一会儿。”她头也没回,“晚上我再煮一次。”
      林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江临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大概是姜汤太辣了吧。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蹒跚着往房间走。路过厨房门口时,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
      江临正站在水槽边洗碗,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洗碗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在赶时间,倒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江临。”林小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临偏头看过来。
      “……谢谢。”
      两个字,说了两遍她才发出声音。第一遍嗓子哑得没出声,第二遍才算勉强说清楚。
      江临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林小鱼一直在看她,几乎会错过。但那个瞬间,她分明看到江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舒展,像冬天里冻住的河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温水。
      林小鱼回到房间,一头栽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江临煮姜汤时的背影、洗碗时的侧脸、以及那个几乎捕捉不到的嘴角弧度。
      胃里的姜汤还在持续发热,热度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她的额头还在发烫,脸颊也在发烫,但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发烧的温度、哪些是心脏加速泵出的热度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艰难地摸过来一看,是江临发来的微信——她们加过好友,但从来没有聊过天,这是第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床头柜上放了保温杯,半夜渴了不用出来。”
      林小鱼偏头一看,床头柜上果然多了一个奶白色的保温杯,就是上次那个印着打哈欠猫咪的。
      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林小鱼抱着那个保温杯,把脸贴在温热的杯盖上,嘴角弯了起来。
      她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姜汤下次少放点姜。”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小鱼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梦里没有姜汤,没有发烧。
      只有一盏暖色的灯,和一个安静看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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