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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喝醉的江临 陆微言请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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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言请客这件事,是三天前定下来的。
“画展我去看了,”她在电话里对江临说,声音大得旁边林小鱼都能听到,“你家小鱼的作品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不许拒绝,拒绝的话我明天直接去你家堵门。”
江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挂了电话。
林小鱼在旁边听到“你家小鱼”四个字,耳朵红了好一阵。
吃饭的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但很雅致。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陆微言比她们先到,点好了一桌子菜——有辣的,有不辣的,有林小鱼爱吃的素菜,也有江临能接受的清淡菜品。
“来来来,坐。”陆微言招呼她们坐下,然后从桌子底下拎出两瓶红酒,“今天高兴,喝点。”
林小鱼看了一眼江临。她认识江临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喝酒。冰箱里有酒,但从来没见打开过;和朋友出去吃饭,她永远点茶或者水;连除夕夜那天,她也只是浅浅地抿了两口,剩下的都让林小鱼喝了。
“她不太能喝。”林小鱼小声对陆微言说。
“不太能喝就少喝点,”陆微言已经把两个杯子倒上了,“今天主要是庆祝你画展顺利,你得多喝。”
林小鱼端起杯子,和陆微言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大口,红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不算难喝,但也不是她喜欢的。
江临端起自己的杯子,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喝了一口。
“怎么样?”陆微言问。
“一般。”江临放下杯子。
“一般就多喝几口,喝着喝着就好喝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陆微言是个能聊天的人,从画展聊到出版,从出版聊到最近圈里的八卦,从八卦聊到她新接手的一个作者——“那孩子才二十岁,写的悬疑小说让我头皮发麻,你们等着看,明年肯定火。”
林小鱼听着,时不时笑一笑,偶尔插几句话。她注意到江临不太说话,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但她的手边的红酒,已经下去大半杯了。
然后是一杯。
然后是一杯半。
林小鱼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江临,”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喝了多少了?”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抬头看着林小鱼,眼神比平时慢了一拍:“两杯。”
“你脸红了。”
“暖气太足。”
“你的耳朵也红了。”
“……”江临伸手摸了摸耳朵,没有反驳。
林小鱼看着她那副“我还能喝”的倔强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她伸出手,想把江临面前的酒杯拿走,江临的手比她快,先一步按住了杯口。
“我再喝一口。”江临说。
“你刚才也说再喝一口。”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口。”
林小鱼看着她那双微微发亮的、比平时多了一层水光的眼睛,忽然不忍心拒绝了。她收回手,看着江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不是一口,是两口,但林小鱼没有纠正她。
陆微言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对林小鱼说:“来,小鱼,我们再碰一个。祝你以后越画越好,早日成为插画圈顶流。”
林小鱼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她的酒量比她以为的要差,两杯下去,脸已经红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江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脸从白皙变成了淡淡的粉,耳廓是深红色的,像两片被秋霜染红的枫叶。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红酒染的,看起来比平时饱满。
林小鱼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江临喝醉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江临是一座冰山,冷静、克制、拒人千里。喝醉的江临是一座被阳光晒化了的冰山,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柔软、温暖、不再设防。
“江临。”林小鱼轻轻叫她。
江临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光——不是锐利的、洞察一切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微涣散的、像被水浸过一样的光。
“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你还好吗?”
“好。”
“你确定?”
“确定。”江临坐直了身体,试图证明自己很清醒。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蓝花,送到嘴边的时候,西蓝花从筷子上滑了下去,掉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那块西蓝花,表情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个背叛她的叛徒。
林小鱼忍住了笑,帮她把西蓝花夹起来,放在她碗里。
陆微言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笑得意味深长。
“江临,我从大学认识你到现在,”陆微言说,“从来没见过你喝醉。”
“我没有喝醉。”江临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你刚才叫林小鱼‘小鱼’。”
“……”江临的耳廓又红了一个度。
“你从来不叫任何人昵称的。连我都只叫全名。”
江临沉默了几秒,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她大概以为那是水,其实是白酒杯,但里面是林小鱼帮她倒的温水。温水就温水,她喝得认真,喉结微微滚动,好看得不像在喝白开水。
“陆微言。”江临放下杯子,叫她的全名。
“嗯?”
“你今天话很多。”
陆微言笑得更大声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酒杯,最后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我先走了,明天早会。你们慢慢坐,不用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临,又看了一眼林小鱼,“江临,你要是敢欺负小鱼,我扣你稿费。”
江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没有说话。
陆微言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小鱼看着江临,江临半睁着眼睛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把江临的脸照得很柔和,那双微醺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烛火,像萤光,像某种只有在暗处才能看到的、温柔的东西。
“江临,我们回去吧。”林小鱼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外套,走到江临身边。
江临看着她,没有动。
“起得来吗?”林小鱼伸出手。
江临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掌比平时热,指尖也热,握上去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林小鱼用力拉了她一下,江临站起来,晃了一下,林小鱼赶紧扶住她的腰。
“你没事吧?”
“没事。”江临站稳了,拿过自己的风衣,试着穿上。第一次袖子没找到,第二次袖子穿反了,第三次终于穿对了,但扣子怎么都扣不上。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和扣子做斗争,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林小鱼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江临低下头,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胸前忙碌,呼吸拂过林小鱼的额头。木质调的香味混着红酒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微醺的氛围。
“好了。”林小鱼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
江临正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林小鱼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人脸都红红的,像刚吵完架又和好了的小孩子,又像刚偷吃了糖果被抓现行的小贼。
“走吧。”林小鱼拉着她的手,走出包厢,走出餐厅,来到路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微凉的气息。江临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表情认真得像在等星星掉下来。
“星星好少。”她说。
“在城市里能看到星星就不错了。”林小鱼拿出手机打车。
“小时候星星很多。”
“嗯。”
“我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顶楼有一个天台。夏天的时候,我躺在地上看星星,能看到银河。”
林小鱼放下手机,看着她。江临很少说起小时候的事,喝醉了才说。那些被藏起来的童年记忆,像被锁在盒子里的珍珠,平时不见光,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被拿出来,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我带你去天台看星星。”林小鱼说。
江临偏过头看着她,弯起了嘴角——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好。”她说。
车来了。
林小鱼扶着江临坐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临的身体就靠了过来,头靠在林小鱼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她身边。
林小鱼不敢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概看多了喝醉的客人,什么都没说,启动了车子。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内。林小鱼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临,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不对,是喝醉后半睡半醒的样子——比平时更柔软,更像一个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的人。
“林小鱼。”江临忽然开口了,声音含混,带着鼻音。
“嗯?你没睡?”
“没睡。”
“难受吗?”
“不难受。”江临闭着眼睛,声音从林小鱼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想说话。”
“你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江临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被窗外的夜风吹散,“你画的那幅阳台上的我,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林小鱼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低头看着江临,江临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红酒的余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薄的东西,在路灯的微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了。
“你喝醉了。”林小鱼的声音有些发哑。
“没有醉。”江临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看着林小鱼。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的眼睛里有窗外的灯光、有林小鱼的倒影、有一种比喜欢更深更重的东西。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我真的没醉,”江临认真地说,“我只是说了平时不说的话。”
林小鱼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她知道江临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把藏得最深的话说出来。那些话不是酒精催生的,它们本来就存在,一直存在,只是清醒时的江临把它们锁得很紧很紧,紧到要借着酒的借口才能放出来。
“那你平时为什么不说?”林小鱼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回她的肩上。
“因为说了,就会想要更多。说了今天,就会想说明天。说了明天,就会想说每一天。”她的手指在林小鱼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我怕我贪心。”
林小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反手握住了江临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紧紧地握着。
“贪心也没关系。”她说。
江临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了。林小鱼付了车费,扶着江临下车。江临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很松弛,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防备的人,空荡荡的,需要另一个人来填满。
她们走进单元门,刷卡,等电梯。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林小鱼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江临忽然开口了。
“林小鱼。”
“嗯。”
“明天早上,我可能不记得今天说了什么。”
林小鱼偏头看着她。
“所以你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话就……”江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觉得我……”
“就觉得你什么?”
“就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冷静。”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了。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林小鱼拉着江临走出电梯,走到房门前,从江临的风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临。”林小鱼转过身,看着还在门口换鞋的江临。
江临抬起头。
“你今晚说的话,我会记住的。”林小鱼认真地说,“不是因为你说得有多好听,是因为那都是真的。你在清醒的时候不说,是因为你怕。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江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那是林小鱼第一次看到江临眼红——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看穿了。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个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人,那个从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在这个深夜,在玄关的暖光下,露出了一点点、一点点真实的、脆弱的样子。
她伸出手,把林小鱼拉进了怀里。
拥抱很紧,紧到林小鱼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林小鱼。”她的声音闷在林小鱼的头发里。
“嗯。”
“我没有醉。”
“知道。”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知道。”
“我明天也会记得。”
林小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弯起了嘴角。
“知道。”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拥抱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很长很长,从玄关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一个温柔的、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