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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共撑一把伞 伞是同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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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林小鱼出门的时候,天只是有点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她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告——多云,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她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她去了趟画材店,买了几支新出的彩铅,又在旁边的面包店买了一条全麦吐司和一盒草莓。从面包店出来的时候,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四月天里那种不讲道理的、突然而至的暴雨。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砸在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林小鱼站在面包店门口的雨棚下,怀里抱着纸袋,看着面前的雨幕发呆。雨棚太小了,她的帆布鞋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鞋尖的颜色从米白变成了深灰。
她拿出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下雨了,我没带伞。在画材店旁边的面包店门口,等雨小了再回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雨棚里面缩了缩,把纸袋护在怀里。草莓不能淋雨,淋了就不好吃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别乱跑。”
林小鱼盯着这三个字——不对,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弯起了嘴角。她乖乖地站在雨棚下,没有乱跑。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看着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看着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她想起上一次下雨的时候。
那次她也是忘带钥匙、忘带伞,被困在公寓楼下。那次江临穿着拖鞋冲进雨里来找她,接她回家。那一次她蹲在台阶上,淋得像一只落汤鸡,看到江临从雨幕中走来的时候,眼眶红得不像话。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个多月。只有两个多月。
但林小鱼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不是因为时间慢,而是因为这两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把那个雨夜当做了一个遥远的、珍贵的、已经属于“过去”的记忆。
可今天又下雨了。
又没带伞。
又困在了雨里。
但这一次,她站在雨棚下,没有淋湿,没有蹲在台阶上可怜兮兮地等。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纸袋,看着雨。心里没有慌张,没有焦急,只有一种笃定的、安稳的等待——因为她说“别乱跑”,所以她就不跑。她会等。
雨越下越大。
林小鱼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走过去。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她开始想,江临会不会不来?她说“别乱跑”也许只是让她等雨停了再走,没说会来接她。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她可以等雨小了再回去,反正也不远,跑回去也就十分钟——
然后她看到了那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从雨幕的那一头缓缓移过来。伞面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伞沿滴着水,在持伞人的脚步下形成一圈小小的水帘。
伞下,是江临。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裤腿湿了一圈。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目光越过雨幕,准确地落在雨棚下林小鱼身上。
她走过来了。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但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那样走着,撑着那把黑伞,穿过雨幕,穿过街上的水洼,穿过那些撑着伞匆匆而过的行人,走到林小鱼面前。
站定。
伞沿微微上倾,露出伞下那张清冷的脸。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
“不是说了别乱跑吗?”江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混着雨声,像大提琴在水汽中鸣响。
“我没跑啊。”林小鱼抱着纸袋,仰头看着她,“我一直站在这里。”
江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纸袋上,看到那盒草莓的盖子被雨水溅了几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伸出手,把纸袋从林小鱼手里拿过来,夹在腋下,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伞往林小鱼那边倾了一些。
“走吧。”她说。
林小鱼从雨棚下走出来,站到伞下。黑色的伞面足够大,但江临把伞倾向她那一侧,她头顶的雨被挡住了,江临的右肩却暴露在了雨中。
“你往这边站一点,”林小鱼伸手拉了拉江临的袖子,“你淋到了。”
“没事。”
“有事。你会感冒。”
“不会。”
“你会。”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辩,但也没有往伞中央挪。她只是把伞又往林小鱼那边倾了一点。
林小鱼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人固执起来谁都说不动,就像上次穿着拖鞋冲进雨里一样。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从江临的袖子上滑下去,滑过手腕,滑过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江临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她。握得不算紧,但很稳,像一个不需要任何说明的承诺。
伞下很安静。
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汽车驶过水洼的“哗啦”声、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远处商场的广播声——这些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白噪音。但在那片白噪音里,林小鱼能听到江临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她手指骨节轻微的响动。
两个人并排走着,共撑一把伞。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水斜着打进来,林小鱼的左肩湿了,江临的右肩也湿了。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
林小鱼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不是长一点,是长很多很多。
“江临。”她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嗯。”
“你刚才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鞋?”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皮鞋。”
“你上次穿拖鞋来接我,这次穿皮鞋。有进步。”
江临偏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的侧脸上划出一道水痕。
“上次来不及换。这次来得及。”
“所以你是换了鞋才出来的?”
“嗯。”
“但风衣没来得及扣扣子。”林小鱼指了指江临敞着的风衣前襟。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风衣的扣子一颗都没扣,里面的家居衬衫露了出来——浅灰色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她大概是看到消息后抓起风衣就出了门,扣子都顾不上扣。
“你这个人,”林小鱼握紧了她的手,“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用跑的。”
江临没有接话。她们走过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街,走过了那个永远在排队的奶茶店,走过了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的摊位——下雨天,老大爷没出摊,只有一辆锁着的三轮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舒缓的沙锤。
“雨小了。”林小鱼说。
“嗯。”
“我上次在楼下等你的时候,雨也是这样。一开始很大,后来慢慢变小了。你来的时候,刚好是雨最大的时候。”
江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上次,没有睡着。”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小鱼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否认。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江临的手指修长白皙,她的手指圆润肉感,十指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质地的丝线被编成了同一条绳。
“嗯。没有睡着。”她说。
“那为什么闭着眼睛?”
“因为睁开眼睛的话,你可能会把手收回去。”
江临沉默了。
她们走到单元门口,江临松开林小鱼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林小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看着她湿透的右肩和衣领上沾着的雨水。
门开了。江临侧身让她先进去。
林小鱼没有动。
她站在单元门口,雨棚挡住了大部分的雨,但风还是会吹进来,带着四月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微凉的空气。她看着江临,看着对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淋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亮亮的眼睛。
“江临。”
“嗯。”
“我喜欢你。”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雨水顺着单元门的雨棚边缘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着这个瞬间的长度。
“你今天早上说过了。”江临的声音很轻。
“那是早上。现在是下午。我想再说一次。”
江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林小鱼额头上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翻开一本书的第一页。
“进去吧。”她说,“你头发湿了,先洗个澡。上次的姜汤还有剩,热一下就好。”
林小鱼弯起嘴角,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的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江临的风衣肩头深了一片,两个人的手不知道怎么的又握在了一起,指节交缠,谁都没有先松开的打算。
电梯到三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江临开门,进屋,把纸袋放在玄关,把湿透了的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棉质的灰色,一双毛茸茸的奶白色。
她把奶白色的那双放在林小鱼脚边。
“换上。”她说,“湿鞋子别穿进来。”
林小鱼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江临已经去厨房热姜汤了,锅盖掀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然后是燃气灶被点燃的“咔嗒”声。
林小鱼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窗外还在下着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窗外的街景被水痕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路灯亮了,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把水痕染成了金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带,弯起了嘴角。
今天又下雨了。
今天又没带伞。
但这一次,她没有被困在楼下,没有蹲在台阶上可怜兮兮地等。她站在雨棚下,抱着草莓和吐司,等到了撑着黑伞走过来的人。
而且这一次,她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小指勾小指,是十指相扣。
“姜汤好了。”身后传来江临的声音。
林小鱼转过身,看到江临端着两碗姜汤站在厨房门口,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在手里,正吹着热气。她换了一件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擦了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
“你先喝,我去洗澡。”林小鱼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你的碗是左边那碗,红糖多放了半勺。”
林小鱼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喝甜一点的姜汤,红糖多一点会更顺口。但她从来没跟江临说过——这人怎么什么都记得?
她端起左边那碗,喝了一口。甜的。姜的辛辣被红糖中和了,暖暖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被雨淋后的那点寒意。
“好喝。”她说。
江临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睛,嘴角也有了一个弧度。
“喝完去洗澡。毛巾在浴室第二个架子上,蓝色那条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你买的所有东西,能选蓝色的都是蓝色。”
林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被人看穿的羞涩,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咕咚咕咚”把姜汤喝完,然后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冰箱。冰箱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牛奶喝完了,已买。”字迹还是那么清冷好看,边角比之前更卷了,但还牢牢地贴在冰箱门上。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张便利贴,把它抚平了一点。
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身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子里的倒影。
她想起江临刚才说的话——“你买的所有东西,能选蓝色的都是蓝色。”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画里的流浪猫,记得她喝牛奶不喜欢加东西,记得她对牛油果的口感微妙,记得她失眠时听的歌,记得她画落日时常用色号,记得她梳子放在抽屉第几层——连她用哪种毛巾都知道。
林小鱼把脸埋进热水里,弯起了嘴角。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浴袍,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走进客厅。江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洗好了?”
“嗯。”
“头发要吹干。”
“不想吹,累。”
江临放下书,站起来,从卫生间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走到沙发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我帮你吹。”
林小鱼走过去,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来,背对着江临。江临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拂过林小鱼湿漉漉的头发。
江临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梳理某种珍贵的丝线。暖风把洗发水的味道吹散开来,整个客厅都弥漫着那种淡淡的、花果调的香味。
林小鱼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她的头发上游走。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帮她吹头发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暖风,也是这样轻柔的动作。但妈妈的手没有这么凉,指甲也没有修剪得这么整齐,动作里也没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临。”
“嗯。”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吹风机的声音停顿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来。
“哪样?”
“就是……记得所有的小事。买牛奶、贴便利贴、帮人排画笔、记色号、知道谁喜欢用什么毛巾。”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她关掉吹风机,把林小鱼已经半干的头发分成几缕,用手轻轻梳理着。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一个人为什么要记住另一个人的所有小事?”
林小鱼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江临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滑过,“是因为那些事,和她有关。”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细雨,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林小鱼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而她已经在这个人面前哭过太多次了。她只是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江临放在她肩头的手,握住了。
“江临。”
“嗯。”
“我们以后,每次下雨都出来散步好不好?不打车,不打伞,两个人一起淋雨。”
江临沉默了一秒。
“会感冒。”
“那就一起感冒。”
“然后一起喝姜汤?”
“嗯,一起喝姜汤。”林小鱼笑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煮姜汤的水平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有点辣,但比以前好喝多了。”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少放姜。”
“因为我心疼你被姜辣到。”
江临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在林小鱼的头顶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上去的触感温凉而柔软,像雨滴落在花瓣上。
“下次出门记得带伞。”她说。
“不。”林小鱼闭着眼睛,弯起嘴角,“不带。这样你就会来接我。”
江临没有说话。
但林小鱼感觉到,她的手在林小鱼脸颊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
窗内,两个人一个坐在地毯上,一个坐在沙发上,手贴着脸,谁都没有动。
雨声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背景音。
但她们的心里,早已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