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尽头》睡时雨

33、早饭桌上的试探 江临在吃完

　　早餐快吃完了。
　　林小鱼盘子里的煎蛋还剩半个蛋黄，吐司被啃成了一个月牙形，燕麦粥喝了大半碗，水果拼盘里的草莓被她一颗一颗地消灭了，只剩下一片孤零零的猕猴桃躺在盘子边缘。
　　她看着那片猕猴桃，又看了看对面江临盘子里的——江临吃得比她慢，吐司还剩大半，煎蛋只咬了一口，燕麦粥几乎没动。她似乎不太饿，或者说，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食物上。
　　林小鱼注意到，江临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很快又移开，像是不经意的、不需要特意关注的那种扫视。但那个频率太高了——高到林小鱼数得出来，从坐下来到现在，江临看了她至少十二次。
　　第十二次的时候，林小鱼决定做点什么。
　　她伸出左手，拿起自己的牛奶杯，慢慢地、慢慢地推到江临的手边。杯底在木质的餐桌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信号。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手边的猫咪杯，又抬头看着林小鱼。
　　“我不喝牛奶。”她说。
　　“我知道。”林小鱼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但你可以碰一下。”
　　江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指，在猫咪杯的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风铃。
　　“碰了。”她说。
　　林小鱼被她这个过于“直男”的反应噎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她收回牛奶杯，拿起叉子，把自己盘子里最后半颗草莓叉起来，伸过桌面，放在江临的盘子里。
　　草莓落在江临的吐司旁边，红色的果实在白色的盘子上格外显眼，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你吃。”林小鱼说。
　　“你自己不吃？”
　　“我想让你吃。”
　　江临低头看着那颗草莓，又抬头看着林小鱼。林小鱼正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着被夸奖的小狗。她的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假装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临拿起叉子，叉起那颗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林小鱼的心跳加速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颗草莓能让她这么紧张，但看着江临吃她给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她画了一幅很满意的画，而江临说“很好看”。
　　“好吃吗？”她问。
　　“嗯。”江临咽下草莓，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甜的。”
　　林小鱼弯起嘴角，觉得这个“甜的”说的不只是草莓。
　　她得寸进尺了。
　　桌子底下，她悄悄地、慢慢地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她先是把脚往前伸了一点点，试探木地板的温度——凉的，但还能接受。然后她又往前伸了一点点，脚趾碰到了江临的拖鞋。
　　江临没有动。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把脚从江临的拖鞋边缘移开，往上移了移，碰到了她的脚踝。脚踝的骨头很突出，隔着薄薄的棉袜，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又带着皮肤温度的触感。
　　江临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几乎不可察觉。但林小鱼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脚正贴着江临的脚踝，任何微小的肌肉收缩都会传递过来。
　　江临没有躲。
　　她没有把脚收回去，没有把腿移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桌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继续吃早餐，动作和之前一样从容不迫——夹菜、咀嚼、喝水，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什么都发生。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
　　从耳垂到耳尖，那片绯红像墨水落在宣纸上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粉色，而是深红色的、扎眼的、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的红。
　　林小鱼看着那片绯红，心里像有一只小兔子在欢快地蹦跶。她以前总是在江临面前脸红，每一次都是她先溃败，先移开目光，先缴械投降。现在终于轮到她了——轮到她在桌子底下做小动作，轮到江临耳朵红得不像话，轮到她在心里偷笑。
　　她的脚趾在江临的脚踝上轻轻地、轻轻地蹭了一下。
　　江临放下筷子。
　　“林小鱼。”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林小鱼装傻，大眼睛无辜地眨着，脚下却没有收回来。
　　“你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没有啊。”林小鱼歪着头，表情天真无邪，“我在好好吃饭。”
　　“你的脚在我脚踝上。”
　　“是吗？我不太确定。可能是桌子太小了，腿伸不开。”
　　“一米六的餐桌，两个人坐，绰绰有余。”
　　“那可能是我的腿比较长。”
　　江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审视。但那片从耳朵蔓延到脖子的绯红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她不是不紧张，她只是比林小鱼更擅长伪装。
　　林小鱼看着那片绯红，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临。”
　　“嗯。”
　　“你以前说过，你心跳很快的时候，耳朵会红。”
　　江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现在耳朵很红。”林小鱼笑眯眯地说。
　　江临抬起手摸了摸耳朵，放下手的时候表情依旧平静：“暖气太足了。”
　　“现在四月份，暖气早就不开了。”
　　“那就是天气热。”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度。”
　　江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非要拆穿我吗”的无奈。林小鱼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收手——或者收脚。她的脚还抵在江临的脚踝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江临。”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心跳快吗？”
　　江临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那颗已经被她戳了好几次但始终没送进嘴里的草莓。林小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个小兔子跳得更欢快了。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不再是她一个人在江临面前紧张到手心出汗、耳朵发烫、心跳加速。江临也会紧张，也会心跳加速，也会在面对她的时候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和从容。只是江临藏得更好——不，江临藏得也没那么好，因为她的耳朵太诚实了。
　　林小鱼弯起嘴角，把脚收了回来。
　　不是因为她不想继续了，是因为她觉得今天已经够了。再得寸进尺下去，江临可能会把叉子放下，站起来，走回书房，关上门，一整天都不出来。她不想让第一天——不对，第二天——就搞砸了。
　　她开始收拾碗筷，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身后传来江临的声音：“我来洗。”
　　“今天我来洗。”林小鱼没有回头，“昨天是你洗的，前天也是你洗的。以后轮流洗。”
　　“不用轮流。”
　　“为什么？”
　　“因为我是房东。”
　　“房东就要洗碗？什么道理？”
　　江临没有回答。林小鱼走进厨房，把碗盘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水流冲过盘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一边洗碗一边哼着歌，旋律是那首《雨夜的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关掉了水龙头。
　　林小鱼转过身。
　　江临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毛衣领口那根脱线的线头。两个人的身高差让江临微微低头才能和她平视，而林小鱼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林小鱼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盘子，水珠顺着她的手背滴下来。
　　江临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林小鱼手里拿过那个盘子，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然后拿起另一只碗，开始洗。动作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是来洗碗的。
　　林小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不是说不轮流吗？”林小鱼问。
　　“嗯。不轮流。”江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所以以后都是我洗。”
　　“那我不成白吃白喝的了？”
　　江临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画画的时候，我也可以看。不算白吃白喝。”
　　林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在江临旁边，从洗碗的间隙里递盘子、接碗、放沥水架。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到肩膀，谁都没有躲。水龙头的水流声、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协奏曲。
　　碗洗完了。
　　江临擦干手，把毛巾挂回去，转身看到林小鱼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猫咪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江临问。
　　林小鱼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江临，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她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江临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沉默了几秒。
　　“没有遇到想谈的人。”
　　林小鱼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看着猫咪杯里剩下的半口牛奶，轻轻晃了晃，奶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现在遇到了吗？”她问，声音很小。
　　江临没有用语言回答。她伸出手，把林小鱼手里的猫咪杯拿过去，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把林小鱼拉进了怀里。
　　拥抱来得突然但温柔——江临的手环在她的腰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林小鱼的脸贴着江临的锁骨，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质衬衫下面，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
　　不快，但很稳。
　　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现在遇到了。”江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
　　林小鱼把脸埋进她的衣领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扉页上那句“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写得好，但仅此而已。现在她终于懂了——不是因为黑暗中的人需要光，而是因为那个发光的人，值得被找到。
　　“江临。”
　　“嗯。”
　　“你之前说你不会谈恋爱，没关系。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我们可以一起学。”
　　江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已经学得很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小鱼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哪里学得好？”
　　“桌底下。”
　　林小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交叠的影子——一个人拥抱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回抱着她。
　　那个影子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小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苏棠发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她说了‘我喜欢你’了吗？”
　　林小鱼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整理杂志的江临，回复苏棠：“说了。还做了别的。”
　　苏棠秒回了三个问号和一连串的感叹号：“做了什么？？？！！！快说！！！”
　　林小鱼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把我的脚放她脚踝上了。”
　　发完才发现打反了，应该是“她把脚放我脚踝上”——不对，也不是。是“我把脚放她脚踝上”。她正准备撤回重发，苏棠的回复已经来了：
　　“等等等等——你主动的？？？林小鱼你出息了？？？以前谁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
　　林小鱼弯起嘴角，没有解释。
　　她不需要解释。因为那个曾经在江临面前紧张得耳朵通红的林小鱼，和现在这个敢在桌子底下用脚蹭江临脚踝的林小鱼，是同一个人。只是以前不知道自己被允许这样做，而现在知道了。
　　被允许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