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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返程的车 画展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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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开始做清场准备,参观者三三两两往外走。林小鱼把那两束花——苏棠送的向日葵和江临送的洋甘菊——重新整理了一下,向日葵已经有点蔫了,洋甘菊还精神着,白色的小花瓣在灯光下像星星。她把两束花合在一起,用美术馆前台借的牛皮纸重新包了一下,抱在怀里。
江临站在展厅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机。
“走吧。”林小鱼走过去。
江临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重不重?”
“不重。”
“给我。”江临伸出手,语气不像商量,更像陈述。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把花递过去。江临接过花束,一手拿着没喝完的咖啡,一手抱着花,转身往外走。她的背影在美术馆大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挺拔,黑色薄毛衣的肩线利落,花束里的白色洋甘菊在她手臂弯里微微晃动。
林小鱼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站在黑色大门后的样子——同样挺拔的脊背,同样清冷的气质,但那时候她手里没有花,怀里没有为谁而捧的东西。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至少会改变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方式。
走出美术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天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混着路边梧桐树新叶的涩味。林小鱼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画展值班的紧张感、被人在画前议论的不快、以及江临突然出现带来的心跳加速,都在夜风里慢慢稀释了。
“打车还是地铁?”江临问。
“打车吧,我今天站了一下午,腿酸。”林小鱼蹲下来揉了揉小腿肚,皱着脸。
江临界没有说话,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等待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并排看着对面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错落有致的水墨画。
“今天谢谢你。”林小鱼说,声音不大。
“谢什么?”
“谢你帮我说话,谢你来看画展——”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谢你给我送花。”
江临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清冷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今天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因为值得谢很多次。”林小鱼认真地说。
江临没有接话,但她抱着花束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洋甘菊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车来了。
一辆浅灰色的卡罗拉,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江临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林小鱼先上。林小鱼弯腰坐进去,往里挪了挪,给江临留出位置。江临坐进来的时候,花束被小心地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白色的小花瓣轻轻蹭着林小鱼的手臂。
“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江临报了地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听清。车子启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林小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从眼前流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方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内,像有人在按着某种缓慢的节拍器。她的腿确实酸,脚踝也因为站太久有点肿,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她偏头看了一眼江临。江临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画面——每一盏路灯亮起时,她的轮廓就被镀上一层暖光;灯影掠过之后,她又沉入温柔的暗色里。那双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起来也累了。今天早上有采访,下午又赶过来陪她,待了整个展览时段,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江临的方向挪了挪。
不是很多,只是几厘米。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从“隔着花束的距离”变成了“肩膀几乎相触”。
江临没有躲。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头靠在了江临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太阳穴贴上江临肩窝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某种温暖的电流击中,从接触的那个点开始,酥麻的感觉蔓延到整个头皮,然后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江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一瞬间。然后她放松了,肩膀微微下沉,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林小鱼靠得更稳。
她没有说话。
林小鱼也没有。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匀速行驶,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明灭,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灯光秀。
林小鱼闭上眼睛。
她不是真的困——虽然确实有点累,但心跳太快了,根本不可能睡着。她只是在找借口,找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靠着江临的借口。假装睡着是最好的掩护,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面对那双会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感受着江临肩膀的温度,隔着薄毛衣传过来,温和而坚定。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比平时更浓一些,像某种安神的熏香。她甚至能感受到江临呼吸的节奏——平稳、缓慢、一吸一呼之间间隔很长,是那种在安静的环境中才会有的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是拍,不是握,只是搭着。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屈着,刚好卡在她肩膀的弧度上,像一个量身定做的支架。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压力,但存在感强烈得让林小鱼的心跳又快了十拍。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一点。
不是揽,只是搭得更稳了一些。像是怕她在“睡梦”中滑下去,又像是只是想让那只手有一个更安心的位置。
林小鱼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她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到江临正看着自己,而那种对视她承受不了。她更怕自己一睁眼,这个梦就醒了——肩上的温度会消失,木质调的香味会散去,车子会停在家门口,然后一切回到正常的、客气的、礼貌的距离。
她不想。
她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车子遇到了一个红灯,平稳地停下来。窗外的灯光不再移动,固定在某个位置,透过车窗打在两双交叠的手上——当然没有交叠,只是靠近,一只搭在肩上,一只放在膝盖上,中间隔着一束白色洋甘菊。
林小鱼在“睡梦”中动了动,好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身体微微下滑了一些,额头从江临的肩膀滑到了上臂。江临的手从她肩上滑到了她的上臂,稳稳地托住了她,防止她继续往下滑。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小鱼心里涌起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撑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不是难受,是一种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感动、心动、心疼、感激、喜欢,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认不出来的、模糊的、温热的东西。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小鱼闭着眼睛,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铃声,听着江临平稳的呼吸声。她在这些声音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林小鱼感觉到车子减速了。不是等红灯的那种减速,是快到目的地的那种减速。
她听到江临微微前倾,然后听到她用那种很轻很轻的、怕吵醒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师傅,麻烦开慢一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一句轻轻的请求。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看到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好嘞”,然后把车速从四十降到了三十。
林小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慢一点”这个请求本身,而是因为江临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她的语气,像一个孩子在清晨的阳光里踮着脚尖走路,怕踩碎地上的露珠。
她为了一句“怕吵醒她”,让司机开慢一点。
哪怕这意味着她自己会更晚到家、更晚吃饭、更晚休息。
林小鱼的鼻子酸了,眼眶也酸了。她用力闭着眼睛,拼命忍住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她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会暴露自己“没有睡着”的事情。她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真的在那个温暖的、迷糊的、不需要思考的梦里。
但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移了过去。
动作很慢,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移动的。她的指尖碰到了江临的——不是故意碰的,是“不小心”碰的。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勾住了江临的小指。
只是一个钩子,小指勾小指,像小时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钩法。
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小鱼感觉到,江临的小指也微微弯了一下,回勾住了她的。
车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两度。
窗外的路灯依然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依然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到彼此的心都在发光。
车子终于在公寓楼下停稳了。
江临松开勾着林小鱼小指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林小鱼装作被叫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含混地“嗯”了一声。她的演技比第一天来看房时好多了——至少这次耳朵没有红得那么明显。只是不明显而已,还是红的。
江临先下车,抱着花束站在车门外等她。林小鱼从另一侧下车,两个人站在公寓楼下,目送出租车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
“你刚才睡着了?”江临问。
“嗯。”林小鱼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
江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片从耳廓蔓延到脸颊的绯红,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知道。
林小鱼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刷卡,等电梯。电梯从顶楼下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并肩站着,面朝电梯门。金属门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捧着花,她站在旁边;一个低头,一个看着前方。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走廊里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江临走到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林小鱼先进去。林小鱼换了鞋,把花束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奶白色的猫咪杯,一杯深灰色的保温杯。
她端着两杯水走回客厅,把深灰色的那一杯递给江临。
江临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林小鱼。
“今天,”她说,“开心吗?”
林小鱼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心。”
虽然被人质疑的时候很难过,虽然等了一整天很焦虑,虽然站了一下午腿很酸——但因为江临来了,所有的不好都被覆盖了。那些不愉快像落在雪地上的灰尘,被一场大雪干干净净地埋掉了。
“那就好。”江临说,端着水杯走向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鱼。”
“嗯。”
“刚才在车上,”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的?”
林小鱼愣住了,心脏狂跳。
她没有回答。
江临也没有等她的回答。
“晚安。”她说,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林小鱼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那个奶白色的猫咪杯,水还温着,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想起刚才在车上两只小指勾在一起的触感——那么轻,那么短,那么不值一提。
但又那么重,那么长,那么值得记住一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杯壁上那张便利贴,“喝完记得加水”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泛黄,边角有一点卷起来了。她用手指把它按平,弯起了嘴角。
今晚的热水,她自己会加的。
但明天早上的那杯,她想让某人帮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