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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喜欢过我吗 画展结束后 ...

  •   林小鱼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客厅回房间之后,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涂了护肤品,做完了所有睡前该做的事,然后躺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出租车里靠在江临肩上的触感、那只轻轻搭在她上臂的手、江临对司机说“麻烦开慢一点”时的语气,还有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时那短暂而真切的温度。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清晰得让人心跳加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晚江临睡过的味道——不是木质调,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冷静,林小鱼。”她对自己说,“你要冷静。”
      冷静不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二分。江临应该还在书房,因为她听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但她对这个公寓的声音已经太熟悉了,能分辨出哪一声是冰箱启动,哪一声是热水器加热,哪一声是江临从书房走到厨房倒水。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江临发的“晚安”。她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然后删掉。又打:“书房灯还亮着”,删掉。又打:“我有话想跟你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问那个憋在心里太久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太直接了,直接到像一记重拳,她怕把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打碎。
      “你喜欢过我吗?”——过去式,好像这样问就不会太冒险。就算答案是“没有”,她也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不一样了”。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脚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指尖在门板上悬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江临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
      林小鱼推开门。
      江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但屏幕是锁屏状态——她没在写稿,只是坐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金属笔——就是那支转笔永远会飞出去的笔。
      她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林小鱼。台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变得很亮很亮。
      “睡不着?”她问。
      林小鱼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
      “江临。”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临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书房的灯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小鱼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很紧张。
      这是林小鱼第一次看到江临紧张的样子——不是慌张,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紧张。她的眼睛眨得比平时慢,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林小鱼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掌心全是汗。她想后退,想逃回房间,想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没有。她已经站在这里了,已经开口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江临,你喜欢过我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过去式。
      不是“你喜欢我吗”,是“你喜欢过我吗”。好像加了一个“过”,就能把这份心意包装成“我只是好奇过去的事”,好像这样问就不会太冒险,不会太丢人,不会在答案不如预期的时候无地自容。
      江临看着她。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条暖色的河流。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沉默。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林小鱼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她开始后悔了——不该问的,不该来的,不该开这个口。现在好了,沉默就是答案,她可以去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着,指甲涂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甲油,是苏棠上次拉着她去做的。她盯着那层淡粉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那种颜色——粉的,羞耻的,无处遁形的。
      然后她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
      江临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书桌后面,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向林小鱼。
      步伐不快,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林小鱼的心跳上。棉质睡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林小鱼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林小鱼能看清她睡衣领口的纽扣——第二颗没有扣,露出锁骨一小截流畅的线条。能看清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耳洞。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浓密、微翘、末梢微微卷着。
      江临低下头看着她。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江临比平时看起来更高。林小鱼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台灯的倒影,只有她——林小鱼的脸,林小鱼的红眼眶,林小鱼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猜。”江临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声响,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印记。
      林小鱼愣住了。
      猜?
      什么叫“猜”?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吗?为什么要猜?猜对了怎样,猜错了又怎样?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所有准备好的“如果她说没有我就笑笑说开玩笑的”“如果她说有我就……我就……”全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江临没有给她“是”或“不是”。
      她给了她一个谜题。
      林小鱼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你这是耍赖。”
      江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这个距离,林小鱼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不也在耍赖吗?”江临反问。
      “我哪里耍赖了?”
      “你用的是过去式。”
      林小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临看穿了。她当然看穿了。林小鱼用“过”字,是在给自己留退路,是在说“就算答案是否定的,我也可以假装只是好奇而已”。这种小心翼翼的、怯懦的、不敢直面感情的表达方式,在江临那双比镜头还精准的眼睛面前,无处遁形。
      林小鱼低下头,盯着自己赤着的脚,指甲上的淡粉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绞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试图偷鱼却失败了的猫。
      “我……”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鱼。”
      江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那种柔软不是刻意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个常年冰封的湖面终于在某一个春天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温水。
      林小鱼抬起头。
      江临伸出手,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你问我喜欢过你吗,”江临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没办法用‘是’或‘不是’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过去式。”
      林小鱼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江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夜色:“我的答案,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就没有变过。它不是‘过去’的事情。它一直在。”
      书房里安静极了。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缓慢的、温暖的河。窗外那辆远处的汽车早已驶远了,夜重新归于沉寂,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林小鱼不知道那是谁的,也许是她自己的,也许是江临的,也许是两个人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小鱼的眼眶红了。
      她用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江临看到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看到你难过我也难过”的、不由自主的蹙眉。
      “你哭什么?”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我没哭。”林小鱼吸了吸鼻子。
      “你在忍。”
      “忍住了就不算哭。”
      江临看着她,那种无奈的表情更深了一点,但嘴角的弧度也更明显了一点。她松开林小鱼的手,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林小鱼的眼角。那里有一滴眼泪,在她说“我在忍”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那滴泪水被江临的拇指接住了,温热的,湿湿的,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蒸发在深夜的空气里。
      “你不应该问‘喜欢过吗’,”江临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但眼神没有收回来,依然落在林小鱼脸上,“你应该问——”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林小鱼愣住了。
      那句话里的“你”,不是“我”。
      是“你”。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林小鱼问江临,但江临把问题抛了回来,主语换了,方向换了,重心也换了。不是江临在被问,是林小鱼在被问。不是“你喜欢过我吗”,而是“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林小鱼张了张嘴,想说“喜欢”,但这个字太轻了。她想说“从第一次在黑色大门后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但这句话太长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刚才不是让我猜吗?”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先猜我的答案,”林小鱼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很认真,“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江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眼睛里也有光在跳动的那种笑。在台灯暖黄色的光芒里,那个笑容像冬天里第一朵迎春花,小小的,不起眼的,但知道春天来了。
      “不用猜。”江临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林小鱼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话还没出口,她自己就想到了答案。因为江临看得到——她看得到林小鱼画里藏着的那些秘密,看得到“不能给任何人看.jpg”文件里的两幅肖像,看得到那张便利贴被小心翼翼地从冰箱上揭下来、叠好、放进铁盒的全过程。
      也许在林小鱼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江临就已经确定了。
      林小鱼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江临的指尖。近到她踮起脚尖就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江临。”
      “嗯。”
      “我现在还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过”。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退路。她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把自己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真实的心意,摊开在江临面前。
      台灯的光在那一刻好像晃了一下——也许不是灯在晃,是林小鱼的眼睛在晃,因为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模糊视线,因为她想看清江临的反应,想在江临脸上找到那个答案。
      江临没有说“你猜”。
      江临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
      江临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
      她伸手把林小鱼拉进了怀里。
      拥抱来得很突然,突然到林小鱼没有反应过来。她的额头撞上了江临的下巴,鼻子磕在了江临的锁骨上,整个人被两只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动弹不得。她的脸贴着江临的颈窝,能感觉到对方颈侧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冷静的人。
      江临的心跳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原来你也会紧张。林小鱼在心里想。
      原来你也会心跳加速。
      原来你也会在拥抱一个人的时候,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吸,像是要把对方的气息永远刻进记忆里。
      林小鱼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江临的腰。
      腰很细,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和骨骼的轮廓。她的手搭在江临的后腰上,手指微微收拢,抓住了那层棉布,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江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江临的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沉默了一秒。
      “你的也是。”
      林小鱼弯起了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在那个拥抱里闻到了木质调的香味、棉质睡衣上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种独属于江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想起冬天里烧得正旺的壁炉,想起雨后森林里被阳光晒干的松针,想起所有温暖的、安全的、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她不想松手。
      江临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桌旁、台灯下,拥抱着,沉默着,让时间在彼此的温度里慢慢流逝。
      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蓝,启明星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亮起来,像一颗悬挂在天鹅绒上的钻石。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不是麻雀,是某种不知名的、早起的鸟,声音清脆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天快亮了。
      林小鱼终于从那个拥抱里微微退开了一些,抬起头,看着江临。台灯的光把江临的脸照得很柔和,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红眼眶、红鼻头、微微上扬的嘴角。
      “所以你的答案是?”林小鱼问。
      江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我的答案,”她说,“在你第一次站在黑色大门前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林小鱼愣了:“那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江临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会改变我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我。”
      “不需要认识。”江临的声音轻轻的,“你站在那里,顶着一头乱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起来很紧张,但眼睛很亮。那种亮,和画里的一样。”
      林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看着江临,想把这个人的样子永远刻进心里——台灯下的轮廓、棉质睡衣的褶皱、微微弯起的嘴角、眼睛里那片温柔得像月光的光。
      她踮起脚尖,在江临的唇角印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快到来不及感受温度。
      江临愣了一瞬——林小鱼看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江临脸上看到“愣住”的表情,真实的、毫无伪装的、因为意外而短暂空白的那种愣住。
      然后江临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把那个吻接了回来。
      这一次,不是轻的。
      是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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