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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为你怼人 画展第三天 ...

  •   画展开幕后的第三天,林小鱼按照美术馆的安排去展厅“值班”——每个参展的插画师都需要在展期内轮到两到三次现场值守,负责解答参观者的问题,也算是和观众互动的一种方式。
      林小鱼的值班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五点。
      她到得早了一些,一点四十就进了展厅。周三下午的参观者不多,展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安静地看画、拍照、低声交谈。林小鱼走到自己的作品区,在那四幅画前来回踱步,检查画框有没有歪、标签有没有脱落、射灯的角度是否合适。
      一切都好。
      她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素描本,一边画速写一边等时间。
      两点刚过,来了第一批参观者——两个年轻女孩,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展览手册,在林小鱼的画前停下来。
      “这幅我好喜欢,”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指着《阳台·晚霞》,“这个光影处理得好温柔。”
      另一个女孩凑近看了一眼标牌:“作者叫林小鱼,没听过诶。”
      “新人吧,这次联展有好几个新面孔。”
      两个人拍了几张照片,说说笑笑地走了。林小鱼坐在长椅上,嘴角弯着,那种“有人喜欢我的画”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腻。
      两点半左右,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单肩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一台专业的单反相机。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林小鱼的画区停下来,站在《回廊》面前,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林小鱼注意到他了,但没有上前——她不习惯主动搭话,怕打扰别人看画的节奏。
      男人拿出手机,对着《回廊》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行字,似乎在跟什么人发消息。他发完消息,又走到《雨夜窗前》前,同样拍了一张照片。
      林小鱼开始有点紧张了。不是那种“怕被人批评”的紧张,而是那种“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业内人士”的紧张——相机、展览手册、边看边记录的习惯,这些特征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人可能是媒体人、策展人,或者……评论人。
      她放下素描本,站起来,假装不经意地走近了几步。
      男人站在《阳台·晚霞》前,头微微偏着,目光从画面左下角扫到右上角,又从右上角扫回左下角,像是在做某种系统性的分析。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转身对不远处一个也在看展的同伴——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说了一句林小鱼不想听到的话。
      “这幅画光影处理得不错,”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足够清晰,“但构图明显在模仿国外那个谁,就是画城市夜景很出名的那个——你记得吧,叫什么来着?”
      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凑过来看了看:“你是说那个北欧的?”
      “对,就是他。你看这个视角,从室内往外看,窗框分割画面,外面是路灯和雨——太典型了,完全是那个人的语言。”
      林小鱼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想说话。她想走过去,告诉他们那幅画的灵感来源不是任何国外艺术家,而是她搬进公寓的第一个雨夜——她从自己的窗户往外看,看到路灯下有人撑着伞走过,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才变成了后来的《雨夜窗前》。
      但她张不开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没有在这种场合跟人辩论的经验。她的本能是躲、是沉默、是回家之后一个人生闷气。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冷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的声音。
      “那幅画的构图灵感来源于她自己的公寓走廊,窗户的视角是她房间的真实布局。原创性在投展前已经经过评委会审核,现场也有完整的创作说明可查。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正式申诉渠道,而不是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在展厅里做主观臆断。”
      林小鱼猛地转过身。
      江临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镜片后的目光越过林小鱼的肩膀,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她什么时候来的?
      那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当面反驳,愣了一下。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江临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
      “策展人。”江临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您对参展作品的原创性有疑问,我可以带您去办公室查阅审核文件。”
      男人看了江临几秒,又看了看墙上的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跟在他身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临,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人谁啊”的困惑和一点点心虚。
      展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鱼站在原地,看着江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来了?”
      江临把目光从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收回来,看着林小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我来不是很正常吗”的微表情。
      “看画展。”她说。
      “你不是前两天看过了吗?”
      “画展可以看多次。每次的感受不一样。”
      林小鱼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是专门来的。她听到了那个人说的话,所以从某个角落走过来了。她刚才说“策展人”是假的,她不是策展人,她是来替林小鱼撑腰的。
      “你刚才说你是策展人,”林小鱼小声说,“你又不是。”
      “不是也可以说。”
      “万一人家真的要去办公室呢?”
      “那就带他去。”江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会想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证据,不会真的跟过来。”
      林小鱼看着她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想说“谢谢你帮我说话”,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她看着江临,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苏棠上次塞给她的,草莓味的硬糖——递过去。
      “请你吃糖。”
      江临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伸出手,从林小鱼手里把糖拿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小鱼心跳加速的话:“你不用怕那种人。你的画是你自己的,谁说了都不算。”
      林小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沾了一点颜料——是出门前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没来得及擦。
      “我不是怕,”她说,声音有点闷,“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从小到大就不擅长跟人吵架。”
      “吵架不需要擅长,”江临说,“只需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小鱼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亮。
      “你刚才说的那些,”江临顿了顿,“什么‘他的语言’、‘典型的视角’——都是套话。用来显得自己很专业,其实什么都说不出来。真正懂画的人不会那样评价别人的作品。”
      林小鱼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些因为被人否定的委屈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然后一个你信任的人走过来,没有替你打架,没有替你哭,只是站在你身边,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套话?”林小鱼问。
      “因为你在教我画画的时候说过,”江临的语气很淡,“真正的评价应该具体到构图、色彩、笔触、情绪,而不是用‘像谁’来定义一张画的价值。”
      林小鱼愣了一下。她说过这话吗?大概是某次在书房画画的时候,江临在旁边看,她随口说的。她自己都忘了,江临却记得。
      “你记性真好。”她小声说。
      “不是记性好,”江临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阳台·晚霞》上,声音轻轻的,“是你说的话,我一般不会忘。”
      林小鱼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赶紧转移话题:“你要不要喝咖啡?楼下有自动贩卖机,我去买。”
      “我去。”江临转身往展厅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画展的第三幅,就是《阳台》那张,今天来看比前天更好。光线不一样。”
      说完,她走进了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小鱼站在展厅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画前,重新站在《阳台·晚霞》面前,认真地看了看。
      光线不一样了吗?她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江临说“更好”,就是真的觉得更好。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一个认真看了两遍的人给出的真实的评价。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中指侧面那个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还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颜料渍也还在。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临时,那个人就是通过这两个细节看穿了她的身份。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太可怕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现在她觉得,能被这个人看到,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大约过了十分钟,江临端着一杯美式和一杯热拿铁回来了。她把拿铁递给林小鱼,自己端着美式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来看画展,”林小鱼捧着杯子,侧头看着她,“不用工作吗?”
      “稿子写完了。”
      “这么快?”
      “嗯。”江临喝了一口咖啡,“今天晚上发给你看。”
      “发给我看?你的新稿子?”林小鱼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成稿之前不给任何人看吗?”
      江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不是‘任何人’。”
      林小鱼把脸埋进拿铁杯子里,假装在喝咖啡,其实杯子已经快见底了,她只是在用杯口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表情。
      咖啡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雾气后面江临模糊的轮廓,弯起了嘴角。
      三点半的时候,苏棠发来消息:“怎么样?今天人多吗?”
      林小鱼回复:“不多。但是有一个人来砸场子。”
      苏棠秒回了三个问号:**“???什么人???”
      林小鱼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翻展览手册的江临,打字:“不用怕,有人帮我怼回去了。”
      苏棠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话:**“是江临吧???她专门去的???”
      林小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着江临。江临正低头看展览手册上关于林小鱼作品的介绍文字,表情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审核什么重要文件。
      “江临。”
      “嗯。”
      “你今天不是来看画展的吧?”
      江临翻手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很低:“我是来看画展的。”
      “顺便怼人。”
      “顺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小鱼看着那个弧度,低下头,打开手机,给苏棠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嗯。”
      苏棠回了一长串烟花表情。
      林小鱼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喝完了最后一口拿铁。咖啡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热的。
      展厅里,射灯的光芒把《阳台·晚霞》照得格外温柔。画里的人侧脸被夕阳镀上暖橘色的光,晚风把碎发吹起来,纱帘在身后轻轻飘荡。
      画外,她旁边坐着的人,侧脸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和画里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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