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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偷拍的背影 林小鱼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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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鱼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姜味。
她裹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姜汤。锅盖微微掀着,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袅袅升起,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江临不在厨房。
林小鱼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深棕色的液体里浮着红枣、枸杞和几片薄薄的姜。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
辣的。
但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的姜汤是“姜的生化武器”,这次的姜汤至少能喝出“汤”的味道。林小鱼心里一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姜的辛辣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把刚才在雨夜里攒下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她喝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
就在她捧着第二碗姜汤发呆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江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就是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她看到林小鱼坐在餐桌前喝姜汤,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好喝吗?”江临问。
“比上次好。”林小鱼老实回答,“这次是照着什么配方做的?”
“同一个配方。姜减半。”
林小鱼弯起嘴角:“你还会调整配方?”
江临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林小鱼注意到,她的头发也有些微湿——她也刚洗过澡。大概是在雨里接自己的时候被淋到了。
想到这里,林小鱼心里涌起一阵内疚。
“对不起。”她放下碗,“让你淋雨了。”
江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是我自己选择下楼的。”
这话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林小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姜汤,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下?我是说,你一直戴着耳机,怎么会看到消息?”
江临放下杯子,表情依旧平淡:“写作软件有勿扰模式,但手机连着电脑,微信电脑端会弹窗。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好看了一眼屏幕。”
“所以你看到了消息就下楼了?”
“嗯。”
“没有犹豫?”
江临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犹豫了大概三秒。”
林小鱼愣了一下:“为什么犹豫?”
“在想要不要先把外套穿上。”江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后来觉得来不及,就直接下去了。”
犹豫的是要不要穿外套。
不是要不要下去。
林小鱼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眶又有点发酸。
她把脸埋进碗里,用姜汤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表情,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样会感冒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不是你。”江临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调侃。林小鱼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了她一眼——江临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林小鱼“哼”了一声,把碗里的姜汤一口闷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江临先她一步拿起碗,走到水槽边。
林小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江临站在水槽前,洗碗的动作很轻很慢,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林小鱼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移不开。
江临的背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家居服下面若隐若现,像山脊起伏的曲线。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洗碗时微微用力,骨节处泛起淡淡的青色。
好看。
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让人想画下来的好看。
林小鱼回到房间,坐在画板前,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背影。
她打开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拿起数位笔。
笔尖落在画布上,开始勾线。
她没有打草稿——这不是商业稿,不需要构图、不需要色彩方案、不需要跟任何人确认。她只是跟着心里的那个画面走,一笔一笔地把她看到的那个背影搬到屏幕上。
江临站在水槽前。
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家居服的颜色是深灰,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脖颈的曲线从衣领延伸上去,像一支安静的协奏曲的开篇。
林小鱼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在斟酌,但不是那种“这个线条对不对”的斟酌,而是“这个线条能不能传达出我看到的那种感觉”的斟酌。
她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轮廓勾完。然后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着屏幕——那个背影安静地站在画布的中央,像一幅未完待续的信。
林小鱼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拖进那个加了密码的文件夹,和上次那张“不能给任何人看.jpg”放在一起。
上次那张是睡着的江临。
这次这张是洗碗的江临。
她看着文件夹里的两张图,心跳有点快。这个文件夹就像一个秘密的花园,里面种着她不能言说的心事。
她关掉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开始画正式的商业稿。但她发现自己的心静不下来,笔下的线条总是不自觉地偏向那个背影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暖气修好了,林小鱼不好意思再去蹭书房,乖乖待在自己房间工作。但她的创作状态出了点问题——不是画不出来,而是画出来的东西总是带着某种“江临”。
比如她画一个街景,脑子里会自动代入江临撑着黑伞走进雨幕的画面。比如她画一个室内场景,脑子里会自动浮现江临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病名叫“满脑子都是房东综合征”。
周五下午,林小鱼画完了一张商业稿,伸了个大懒腰,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她翻出数位板,打开那个私人文件夹,开始细化那张背影图。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独有的那种金色,暖暖地洒在房间里。林小鱼调出一个暖色调的滤镜,加在画面上——灯光再暖一点,背影的轮廓再柔和一点,氛围再安静一点。
她涂涂抹抹,改改画画,完全沉浸了进去。
“这张画的角度选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像耳语。
林小鱼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一样弹了起来。她猛地转身,看见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房间门口,端着一杯水,正平静地看着她的屏幕。
屏幕上的画——江临的背影。
画布右下角还写着小字备注:“暖光+背影,氛围感加强。”
林小鱼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了一个“啊”的音节。
江临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她就站在门口,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林小鱼已经红透了的脸上。
“上次那张也很好。”她补充了一句。
上次那张?
林小鱼脑子里“嗡”地一声。
上次那张——那张“不能给任何人看.jpg”,那张江临在书房睡着时的肖像画。
她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你怎么……”林小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结巴得厉害,“你怎么看到那个文件夹的?”
“上次你在我书房画稿子,中途去上厕所,画板没关。”江临喝了一口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但她清楚记得那张画,记得“上次那张也很好”。
林小鱼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她伸手去合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地点了好几下才把屏幕关上。然后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发光,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鱼猫。
江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你为什么画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或者恼怒。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林小鱼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鱼心脏骤停的话:
“下次画的时候,可以叫我坐着。站着太累。”
说完,她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留下林小鱼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头顶在冒烟。
她呆坐了好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那张背影图。
暖光还在。
背影还在。
画布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
她的手指悬在数位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反复回放江临那句话——“下次画的时候,可以叫我坐着。”
叫。
我。
坐。
着。
这意思是……允许她继续画?
不,不只是允许。
是邀请。
林小鱼捂住脸,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细小的尖叫。
她打开微信,找到江临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和那个奶白色的猫咪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好几分钟。
最后她发了一条: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大约过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现在。”
林小鱼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狂跳。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像抱着一个炸药包,鼓起全部的勇气,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向客厅。
江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写作,是真的在看书。窗外的夕阳从她身后斜射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走廊里的林小鱼,微微歪了一下头。
“坐吧。”她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小鱼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江临看了她一眼,又拍了拍身边更近的那个位置。
“太远了,画不清楚。”
林小鱼默默地挪近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江临翻开书,继续看。她的睫毛在夕阳中微微颤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用最精准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林小鱼打开画布,新建一个文件。
这一次,她不用偷拍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画。
因为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允许她画。
夕阳很慢。
画很快。
心跳,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