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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夜接人 林小鱼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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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鱼是在下午四点出门的。
冰箱已经快空了——牛奶喝完了,蔬菜只剩两根蔫巴巴的黄瓜和半棵开始发黄的生菜,连那盒她当宝贝一样囤着的速食意面也在昨晚被消灭干净。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囤粮”是她最基本的生活技能,而现在这个技能正在向她发出红色预警。
她换上一件连帽卫衣,套了一条加绒的牛仔裤,在玄关处换了鞋,抓着手机和帆布袋,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出去买点东西!”
书房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嗯”,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只是听到了。
林小鱼耸耸肩,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钱包在,手机在,钥匙……
没摸到。
她翻遍了卫衣的两个口袋和牛仔裤的所有口袋,只找到一颗糖、一根橡皮筋和一张超市小票。钥匙孤零零地落在家里,躺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对此一无所知。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
电梯已经到了二楼。再上一层就到家门口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十分。江临在家,她回来的时候按门铃就行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认定为“合理”。于是她没有折返,直接按了一楼的按钮。
采购过程比预想的要久。她先去超市买了牛奶、蔬菜、水果和各种速食产品,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出来,又想起忘了买画材店的马克笔补充液,于是多绕了一条街。从画材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半就开始擦黑,六点基本全黑了。
林小鱼站在画材店门口,两只手都被购物袋占满了,只能用下巴蹭了蹭卫衣领子,把下巴缩进去御寒。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零下三度,她觉得天气预报报低了,因为她的手指已经快没了知觉。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到达公寓楼下的时候,六点十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暗淡的光晕。
林小鱼用胳膊肘按了单元门的门铃——
没反应。
她按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还是没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门禁系统——屏幕黑着,显示灯不亮,像是……坏了。
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江临”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转语音信箱。
林小鱼站在寒风里,两个购物袋勒得她手指发紫,鼻尖冻得通红,耳朵被风吹得像要掉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电池图标——红色的,20%。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门禁坏了,江临可能在书房戴着耳机没听到电话,她再等等就好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手机电量从20%掉到了8%。她又拨了两通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生疼。林小鱼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冬夜里那种阴冷阴冷的细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她拎着购物袋退到单元门的雨棚下面,勉强避开了大部分的雨。但雨棚太小了,她的卫衣帽子和肩膀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
又过了十分钟。
手机电量还剩5%,屏幕自动进入了低电量模式,亮度暗得像快熄灭的蜡烛。
林小鱼蹲下来,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取暖——不是为了保护手机,而是为了多看几眼那个“江临”的名字,万一她回拨过来呢。
她蹲在台阶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路灯。偶尔有住户从单元门进出,她每次都会期待地抬起头,然后一次次地失望——不是江临。
有个好心的阿姨开门时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忘带钥匙了?”
“嗯。”林小鱼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要不要帮你按一下?”
“不用了,我室友在家,可能没听到电话。”
阿姨点点头,走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林小鱼又成了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电量还剩3%的提醒。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再拨电话,而是发了一条微信给江临:
“我忘带钥匙了,在楼下。门禁坏了。你看到消息能不能下来开一下门?”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下面,没有“已读”两个字。
手机屏幕暗了。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2%。
再暗。
再按,1%。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林小鱼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脸埋进膝盖里。雨棚上的积水一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她狼狈的程度。
她想,自己现在大概就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流浪猫。不对,流浪猫至少不用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蹲在台阶上。
她开始盘算最坏的情况:如果江临一直没看手机怎么办?她身上的现金不够打车去找朋友,而且她连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因为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在那个已经死掉的手机里。
她可以等,等到江临出来倒水、上厕所、或者……写累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江临总会出来的吧。
她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没有手机看时间,全靠感觉——雨好像是更大了,因为雨棚上的“滴答”声变成了连续的“哗哗”声。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的运动鞋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脚趾冻得发麻。
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附近便利店蹭电蹭暖的时候,雨幕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公寓大堂里走出来,撑着伞,步伐很快,但又不像是在赶时间——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确定性的、朝着目标前进的速度。
黑色的长柄伞。
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
再下面——
是一双棉质的、带毛绒内衬的家居拖鞋。
林小鱼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江临撑着伞走到她面前,站定。伞沿微微上倾,露出伞下那张清冷的脸。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眉头比平时拧得更紧了一点。
林小鱼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委屈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江临先开口了。
“下次记得带钥匙。”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林小鱼想回一句“你终于下来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嗯”。
江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拎起地上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林小鱼想帮忙,被她不轻不重地挡开了。
“你起来。”江临说。
林小鱼扶着墙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有点麻,晃了一下。江临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稳稳的。
温凉的。
透过卫衣的袖口,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像一条安全带,固定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走。”江临松开手,转身往单元门走。林小鱼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刷卡,进门,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镜面的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江临站在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脊背挺得笔直;林小鱼站在后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小鱼的目光落在江临脚上那双家居拖鞋上。
棉质的,灰色的,鞋面上沾了几滴雨水,鞋底的边缘已经湿了一圈。
她从公寓大堂走到单元门外那几步路,穿着这双鞋。
雨那么大。地面那么滑。天那么黑。
她下来了。
穿着拖鞋。
林小鱼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电梯门打开,江临率先走出去,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她推开门,侧身让林小鱼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位置。
“去洗澡。”江临说,语气不容置疑,“热水多冲一会儿,你全身都湿了。”
林小鱼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运动鞋和卫衣下摆湿掉的那一圈。她犹豫了一下,问:“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把林小鱼的购物袋打开,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牛奶放进冰箱,蔬菜放进保鲜层,速食意面放在料理台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很多次。
“三分钟前。”她说。
三分钟前。
从三楼到一楼,从家里走到单元门外,从人群中找到蹲在台阶上的林小鱼——从看到消息到出现在她面前,只用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她甚至没有换鞋。
林小鱼站在原地,看着江临忙碌的背影,喉咙里那股堵塞感又涌了上来。
“你下楼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穿着拖鞋。”
江临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快去洗澡,别感冒了。上次的姜汤我不想再煮第二次。”
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林小鱼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是不想煮姜汤。
是不想看你再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