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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章 莲舟永结   弘治十 ...

  •   弘治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卯时初,天光未透,晨雾还裹着太湖的水汽,赵青莲已坐在了镜前。

      镜中人薄敷铅粉,淡扫蛾眉,唇点胭脂——极清艳的“醉芙蓉”色,薄薄一层,抿在唇间便晕开温软的嫣红。全福嬷嬷徐老夫人执起檀木梳,梳齿没入鸦青长发,一下,又一下。

      “一梳梳到尾——”

      梳齿划过发梢,赵青莲指尖微微一颤。

      “二梳白发齐眉——”

      她垂眸,看着妆奁里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凤首衔珠,珠下缀着三串细碎米珠,一动便簌簌轻响。

      “三梳儿孙满地……”

      话音落时,窗外恰好传来第一声鸟鸣。晨光透过窗纱,将屋内染成朦胧的蟹壳青。

      徐老夫人将最后一缕发绾成髻,插上那支步摇。金珠轻晃,在镜中漾开细碎的光晕。

      “好了。”老夫人端详镜中人,眼里泛出慈蔼的笑意,“咱们莲儿今日,真真是……”

      话到一半,竟有些哽咽。

      赵青莲抬眼,从镜中看见老夫人微红的眼眶,心头蓦地一酸。这一年,这位老人看着她从“赵清”变回赵青莲,看着她与白敬舟并肩闯过生死劫,如今终于要看着她凤冠霞帔地出嫁。

      “徐奶奶……”她轻唤一声,握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

      “不哭,今日不该哭。”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奶奶是欢喜。敬舟那孩子,配得上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朴初站在门边,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直裰——料子是赵青莲前几日特意去苏州城最好的绸缎庄挑的。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怔了怔。

      那一瞬,赵青莲在父亲眼中看见了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骄傲,还有属于父亲的柔软。

      “父亲。”她想站起来,却被父亲抬手止住。“坐着吧,为父就是进来看看你。”

      “娘若在……”她声音微哽。

      “你娘若在,”赵朴初轻抚她的发,声音很轻,“定会比我还欢喜。她的莲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称心的人。”

      窗外晨钟恰在此时敲响,铛——铛——铛——

      三声钟鸣,浑厚悠长,惊起太湖上成群的白鹭。

      吉时快到了。

      ---

      辰时正,书院大门外

      八抬大轿停在阶前。

      轿身通体朱红,轿顶鎏金,四面垂着绣金线的红绸轿帘。轿帘上绣的不是寻常的鸳鸯或牡丹,而是并蒂莲——莲开并蒂,叶叶相缠,花瓣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白敬舟亲自画的图样,请苏州最好的绣娘赶了七日七夜才绣成。

      轿前,白敬舟一身大红吉服,骑在系着红绸的白马上。他鲜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此刻绛红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俊,只是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细看之下,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在紧张。

      围观的百姓已挤满了长街。河工们换了干净衣裳,农妇们挎着竹篮,里头装着清水、米糕、红枣、花生。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仰着小脸看那顶华美的轿子,眼里满是新奇。

      “新娘子什么时候出来呀?”
      “听说新娘子就是那个‘赵清’公子……”
      “什么公子,是姑娘!是相府千金!”
      “治水的那个?”
      “对!”

      议论声嗡嗡如潮。忽然,书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霎时安静。

      赵朴初搀着女儿走出来。

      凤冠霞帔,红绸盖头。盖头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她身姿挺拔,步履却比平日缓了许多——是那身嫁衣太沉,也是心头太重。

      白敬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他在阶前站定,对着赵朴初深深一揖:“岳父大人。”

      赵朴初看着他,看了许久,才将女儿的手递过去:“敬舟,我将莲儿交给你了。”

      白敬舟伸手,稳稳接住那只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手温热干燥,她的手却有些凉,指尖还在轻颤。

      “别怕。”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红盖头下,赵青莲轻轻点了点头。

      他扶着她,一步步走向花轿。嫁衣长长的裙摆拖过青石板,绣金的并蒂莲在晨光下一明一灭,如步步生莲。

      走到轿前,赵青莲脚步顿了顿。

      白敬舟会意,低声道:“我扶你。”

      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她借着他的力,微微提起裙摆,弯腰坐进轿中。轿帘垂下的前一瞬,她忽然抬手,轻轻掀开盖头一角——

      只掀了一角,露出小半张脸。

      她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白敬舟看懂了。

      她说的是:“等我。”

      轿帘落下,将她的面容隔绝在内。白敬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朱红的花轿,许久,才翻身上马。

      “起轿——”

      赞礼官高唱。八名轿夫稳稳抬起轿杠。

      锣鼓声骤起,唢呐吹响欢快的调子。白敬舟一马当先,花轿紧随其后,迎亲的队伍缓缓启程。

      长街两旁,百姓纷纷将篮子里的东西撒向花轿——

      清水泼在轿前,寓意“心明如镜”。
      米糕抛向空中,寓意“步步高升”。
      红枣花生如雨落下,那是“早生贵子”的祈愿。

      几个老河工激动得直抹眼泪。陈伯在人群中大喊:“白公子!赵姑娘!百年好合啊!”

      声音穿过轿帘,传入轿中。

      赵青莲端坐在轿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腕上金镯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她垂眸看着那对金镯,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这一年的种种。

      轿外喧闹,轿内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谁也不知,此时轿内新娇娘欢喜得又笑又抹眼泪,绣帕已被沾湿。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这段走向新生的路。

      ---

      午时初,书院正堂

      红绸高挂,喜烛高烧。

      正堂里挤满了人。徐文渊老先生坐在主婚位,赵朴初坐高堂。陈伯带着老河工们站在左侧,书院的学生们站在右侧,连张知府都来了,擦着汗坐在角落。

      没有京城的达官显贵,没有繁琐的皇家礼仪。来的都是真心人。

      “吉时到——”

      赞礼官高唱。白敬舟牵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轿中的赵青莲手中。

      轿帘掀开,她低着头,由喜娘搀扶着走出来。凤冠上的珠帘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和微微发颤的睫。

      她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踏得郑重,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曾女扮男装、与他们在泥水里并肩作战的“赵清公子”,今日终于以女子模样,披上嫁衣,走向她选择的那个人。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太湖方向,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天地造化,也拜那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水土。

      “二拜高堂——”

      白鹤年微笑颔首,眼中满是欣慰。赵朴初眼眶通红,连说了三个“好”字。“夫妻对拜——”

      白敬舟与赵青莲面对面,隔着珠帘,彼此深深一揖。

      “礼成——”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锣鼓再起,唢呐欢鸣。

      徐老先生拄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满堂再次安静。

      “老朽活了七十年,”老人声音苍老却有力,“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但像今日这般,百姓自发来贺、真心欢喜的婚事,是头一回见。”

      他看向堂中新人,目光慈蔼:“为什么?因为这两个孩子,是真把百姓的命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微哽:“今日他们成亲,老朽只有一句祝词——愿你们如这并蒂莲,根相连,心相印。往后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新人被入簇拥着进了洞房。

      红烛已备好,合卺酒温在炉上。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那是徐老夫人带着书院的女学生们一针一线绣的,每一个“百子”的脸都不一样,憨态可掬。

      门在身后关上,将红尘喧嚣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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