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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舔犊情深
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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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四年,八月十四,大婚前夜。
苏州的夏夜,空气里浮动着荷香与桂子甜香交织的气息。莲舟书院张灯结彩,处处可见大红的“囍”字和并蒂莲纹样。明日便是中秋,也是白敬舟与赵青莲的大婚之日。
客舍里,青莲对着一面铜镜坐着,身后是赵朴初请来的全福嬷嬷,正为她梳理长发。嬷嬷的手很巧,将乌黑的长发一缕缕盘起,嘴里念叨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青莲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明日,她就要嫁人了。从相府千金,到书院的女先生,再到白敬舟的妻子——这一路走来,像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嬷嬷梳好头,又为她试穿明日要穿的嫁衣。嫁衣是赵朴初特意从苏州最好的绣坊定制的,正红色云锦,上用金线绣满并蒂莲纹,衣领袖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穿上真好看。”嬷嬷赞叹,“明日白公子见了,定要移不开眼了。”
青莲脸微红,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嫁衣很合身,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只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嬷嬷,您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嬷嬷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青莲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荷香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书院的学生们在为明日的婚宴排练。
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再过一日,就是月圆之夜了。月圆,人也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莲儿,睡了吗?”
是父亲。
青莲忙去开门。赵朴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温和:“为父猜你今晚定是睡不着的,给你带了碗莲子羹。”
父女俩在窗边小桌旁坐下。赵朴初打开食盒,取出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晶莹剔透的冰糖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赵朴初将碗推到她面前,“每次睡不着,就让厨娘做。说吃了甜的,就能梦见娘亲。”
青莲眼眶微热,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莲子软糯,糖水清甜,是记忆中的味道。
“父亲还记得。”
“怎么会忘。”赵朴初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你娘走得早,为父又常年在朝,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青莲放下勺子,认真看着父亲:“父亲已经做得很好了。您从未因我是女子就限制我,让我读书,让我学治水,让我做我想做的事。这世间,有几个父亲能做到如此?”
赵朴初摇头:“还不够。你娘临终前,我答应她让你自由自在地活。可这些年,你受的委屈、非议,为父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顿了顿,“直到看到敬舟,看到这个书院,为父才能放心。”
青莲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碗里。
赵朴初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为她擦泪:“明日就要出嫁了,不哭。该高兴才是。”
“女儿是高兴。”青莲抹去眼泪,“只是舍不得父亲。”
“傻孩子。”赵朴初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是释然,“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况且,你不是嫁去多远的地方,就在苏州,就在这书院里。为父想你了,随时能来看你。”
他顿了顿,正色道:“莲儿,为父今日来,是有几件东西要交给你。”
他起身,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雕工精美,锁扣是纯银的,已经有些发暗,显然是旧物。
“打开看看。”
青莲接过,匣子很沉。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厚厚一摞地契、房契、银票,都用红绸系着,整整齐齐码放。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青莲怔住了:“父亲,这是……”
“这是为父给你准备的嫁妆。”赵朴初缓缓道,“京城的宅子三处,田庄两处,金陵的别院一处,还有苏州的几处铺面。银票是存在江南钱庄的,随时可以支取。”
青莲的手在颤抖:“父亲,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赵朴初按住她的手,眼神深邃,“莲儿,你听为父说。这些不只是钱财,是你的底气。女子在世,多有不易。你若安好,这些便是锦上添花;若真有那么一日,你需要自立,这些足够你办十个书院,养一辈子学生。”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为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母亲。她临终前我答应她,要让你自由自在地活。可这些年来,我一边纵容你,一边又怕——怕你飞得太高摔着,怕你走得太远忘了回家,怕这世道的风雨伤着你。”
“现在我不怕了。”他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你有敬舟,有书院,有想做的事。敬舟是个好孩子,他懂你,敬你,爱你。为父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有他在你身边,为父可以放心了。”
青莲扑进父亲怀里,泣不成声:“父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这么多年……”
赵朴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说什么傻话。你是为父的骄傲,一直都是。”
许久,青莲才止住哭泣。赵朴初扶她坐好,又从匣子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龙凤镯,赤金打造,做工极其精致,龙飞凤舞,栩栩如生。
“这是你外祖母传给你母亲的,你母亲又留给了你。”赵朴初将镯子戴在她手腕上,“明日大婚,戴着它。让你母亲,也看看你出嫁的样子。”
金镯很沉,却温暖。青莲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母亲和外祖母的温度。
“父亲,”她抬头,泪眼婆娑,“孩儿舍不得您。”
“当然。”赵朴初眼中含泪,却笑得欣慰,“为父要亲眼看着我的莲儿,风风光光地嫁给她心爱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荷香随风浮动。
这一夜,父女俩说了很多话。说青莲小时候的趣事,说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说朝堂往事,说书院未来。
直到三更鼓响,赵朴初才起身:“不早了,你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青莲送父亲到门口。赵朴初走到廊下,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莲儿,记住为父的话:无论何时,爹永远在这儿,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青莲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赵朴初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履从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青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腕上的金镯在月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嫁妆,是父亲对她全部的爱与祝福。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父亲,有敬舟,有自己的理想和去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