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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五章 风雪夜归 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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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腊月廿三。
小年。苏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像撒盐,像柳絮,轻轻柔柔地飘落。落在黛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枯荷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白敬舟在书房整理《江南水系考》的初稿。厚厚一摞手稿,是他三个月的心血,也是他等待的寄托。
砚秋在一旁研墨,哈欠连天:“公子,都三更了,歇息吧。”
“就快好了。”白敬舟头也不抬,“你去睡吧,不用陪我。”
砚秋嘟囔着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白敬舟在写最后一章——“治水之志”。他写道:
“治水者,非徒治水也,治心也。水无常形,因地制流;人无常志,因时制宜。然志之所向,当如江河之东流入海,虽九曲而不改其向……”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素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四更了。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小年。在江南,小年是要祭灶、吃糖瓜的。往年母亲在时,会亲手做糖瓜,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如今母亲不在了,青莲也不在。
书房里炭火温暖,他却觉得有些冷清。
正出神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砚秋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喊声:
“公子!公子!赵、赵小姐回来了!”
笔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白敬舟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角,生疼,却浑然不觉。他冲出书房,穿过庭院,推开院门——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大红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冻得发红的鼻尖。斗篷上落满了雪,像披着一身月光。
听见开门声,那人抬起头,摘下风帽,却是翩翩公子哥儿的模样。
眉眼含笑,眼中星光点点,不是青莲是谁?
白敬舟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会审后离京回苏州,无一日不思念。
如今,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青莲走过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苏州的雪,比京城温柔。”
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你……”白敬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说了一个字,又哽住了。
青莲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千山万水走遍终于归家的安然:“我回来了,敬舟。”
白敬舟深吸一口气,雪夜的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眼底的倦色,心疼得厉害:“你怎么回来了?你父亲……”
“父亲已自请致仕,即将南归苏州,父亲让我先行一步。”她顿了顿,“宁王被陛下申斥,闭门思过。王振贬官外放,永不叙用。”
她说得简单,但白敬舟知道,这几个月惊心动魄,步步惊心,她只不愿多说罢了。
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路上辛苦了。”
青莲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莲叶玉佩。白玉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一直贴身戴着,玉石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个,我一直戴着。”她轻声说。
白敬舟看着她,看着这个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面前的女子,看着这个在风雨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子,看着这个此刻眼中只有他的女子。
担忧、思念、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波涛,冲破所有桎梏,白敬舟一把紧紧搂住眼前的人儿。
隔着厚厚的冬衣,能听见彼此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颤抖。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敬舟,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白敬舟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好,再也不分开。”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渐渐堆积。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白敬舟拥着青莲站在院门口,许久未动。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像是为这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披上白色的羽衣。
直到陈伯从马车上卸下行囊,轻声提醒:“小姐,外头冷,进屋吧。”
白敬舟这才如梦初醒,松开怀抱,却仍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冻得冰凉的手指:“对,进屋。屋里暖和。”
他牵着青莲走进院子,穿过落雪的庭院。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白敬舟让砚秋再添些炭,又吩咐厨房煮姜汤、准备热食。青莲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简素的月白色袄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显得清瘦。
白敬舟看着她明显凹陷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得厉害:“这几月,受苦了。”
青莲摇摇头,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最难的是刚回京那阵子,父亲被弹劾,闭门思过,府里气氛压抑得很。后来你来了,整理出证据,找到从前的老河工,事情有了转机,就好了许多。”
她说得极简,可白敬舟知道她的痛苦与煎熬。
“病的那几日呢?”他轻声问。
青莲一怔,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徐老告诉我的。”白敬舟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炭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说你高烧三日。”
青莲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是病了几天。可能事情一完,心里缓了下来,就倒下了。”她顿了顿,“不过很快就好了。太医开的药很对症,父亲也一直守着。”
白敬舟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想象她病中的场景,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以后不会了。以后你病了,我守着你。”
青莲抬眼,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火光中,他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怜惜。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敬舟,你知道吗?病得最重的那几日,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自己还在苏州,还在和你一起勘测。有一次梦见我们掉进水里,我拼命喊你,你却听不见……”
声音哽住了。
白敬舟的心揪成一团。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她:“青莲,看着我。”
青莲含泪看他。
“我在这里,”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青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白敬舟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不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砚秋端着姜汤进来,见此情景,识趣地放下碗,悄悄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白敬舟端起姜汤,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送到青莲唇边:“趁热喝。”
青莲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我喂你。”白敬舟坚持,“你手还凉着。”
青莲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不再推辞,乖乖张口。姜汤辛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口一口喝着,白敬舟喂得很耐心,动作轻柔。
喝完姜汤,厨房又送来热腾腾的阳春面和几碟小菜。青莲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为了赶路,她这一整天只在马车上啃了几口干粮。
白敬舟陪着她吃。她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看得出是真饿了。他不停地给她夹菜,看她吃得香甜,心底涌起难言的满足。
饭后,青莲终于有了些精神。她打量着书房,发现书案上摊着厚厚的手稿:“这是……”
“《江南水系考》的初稿。”白敬舟说,“回来后,我就开始整理。想着等你回来时,应该差不多了。”
青莲走到书案前,翻看那些手稿。字迹工整,图示精美,数据详实。她一篇篇看下去,越看越惊喜:“你把西山暗流的数据也加进去了?还有吴淞江的测算……这里,你修正了我当初的算法?”
“嗯。”白敬舟站在她身边,指着其中一处,“你那套算法在急流中误差较大,我结合西洋算法做了改良。还有这里——”他又翻过一页,“关于太湖鱼类生态与水质的关系,我请教了老渔民,补充了些资料。”
青莲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敬舟,你做得太好了。”
白敬舟笑了:“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没有你那些勘测数据,这本书写不出来。”他顿了顿,认真道,“青莲,这本书,我想署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青莲愣住了:“这……不合适吧?我只是提供了些数据……”
“不只是数据。”白敬舟打断她,“你的思路、你的见解、你的治水理念,都在这本书里。没有你,这本书就不完整。”他看着她的眼睛,“青莲,你值得。”
青莲眼眶又热了。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郑重地点头:“好。”
窗外雪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雪花飘落。夜色深浓,已近子时。
白敬舟看了眼更漏:“不早了,你一路奔波,该歇息了。”他顿了顿,“我让人收拾了间屋子,就在书院里。你先住下,明日再作打算。”
青莲点头,却又有些迟疑:“我住在书院……会不会不太方便?毕竟……”
毕竟她是女子,毕竟他们尚未成亲。
白敬舟明白她的顾虑:“无妨。书院有专门的客舍,徐老先生偶尔也住。况且——”他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你现在是‘赵清’赵公子,不是吗?”
青莲一愣,随即也笑了。是啊,她现在是男装打扮,是游学士子赵清。住在书院,合情合理。
“那……就叨扰了。”她福了一礼,又恢复了赵清的从容气度。
白敬舟送她到客舍。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临窗的书案、墙上的水系图、架上的水文笔记,甚至窗台上的那盆白莲,都布置得恰到好处,完全符合她的喜好。
青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他连她喜欢什么花、习惯用什么笔、习惯在什么位置放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屋子……”她轻声问。
“我准备的。”白敬舟站在她身后,“想着你早晚会回来,先收拾出来,你回来就能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青莲知道,这间屋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布置出来的。那些水系图要一张张挂,那些笔记要一本本整理,那盆白莲要日日浇水……
这二个月,他一直在等,一直在准备。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白敬舟摇摇头:“连日奔波,早些歇息。”
青莲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心中暖暖的,点点头:“好。”
白敬舟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青莲。”
“嗯?”
“回来便好,安心住下。”
青莲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温暖明媚:“嗯。”
门轻轻合上。青莲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已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太湖的方向,隐约可见水光粼粼。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回来了,有敬舟的地方,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