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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尊嘴巴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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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欲感觉身后追来的西江月不近反远,正要回头查看,整个人陡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硬生生从九头鸟背上扯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而后狠狠撞进西江月怀里。
游欲惊魂未定,见了鬼似地瞪着西江月。
西江月遭人夺舍了吧?
如果此前西江月的种种诡异行径还能勉强用性情大变来解释,那此刻,谁能告诉他,西江月为什么会睦州府骆九歌的成名绝技摄魂九歌啊!
九歌分九曲,一曲为引,六曲归魂,能将听者魂魄生生拽出,囚于施咒者三尺之内,再以九曲收尾,锁住肉躯,除非实力悬殊,否则一旦被引,绝无逃脱可能。
百年前,骆九歌单凭此技横空出世,睦州府因此一跃成为三大宗门之一,声名赫赫至今,其强悍可见一斑。
游欲绝不可能认错,如果不是他当年和骆九歌有几分交情,靠此技数次死里逃生,他可能还没这么笃定。
换作其他门派的绝技,倒还能怪罪西江月本身天赋过于逆天,只消看旁人施展一次便能融会贯通,可摄魂九歌不同,此绝技最大的壁垒就是无形无影,除非得授真传心诀,否则任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从偷师。
而一向不通音律的西江月,竟这般堂而皇之地横执玉萧,吹起了追魂曲,将他困在怀里。
他真怕这一下把西江月的小身板撞坏了。
西江月将玉萧收入纳戒,扶稳他在仙剑上坐定,指节轻点戒面,一道捆仙索如灵蛇出洞缠上游欲的手腕,又瞬间收紧。
“师尊!”游欲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挣了两下,奈何修为差之鸿鹄,绳子纹丝不动。
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挤出两滴不存在的泪珠子,试图唤醒那点微薄的师徒情分,可怜巴巴地哀求:“师尊,你就饶过我好不好?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西江月却只是转过身,牵着捆仙索的另一端,御剑前行,一言不发。
显然,游欲的信誉为零。
游欲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回魔宫怕是彻底遥遥无期了。
可西江月会摄魂九歌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西江月一向独来独往,从没听说过他与谁有过什么深交之类的。
难不成……是他和骆九歌,早就暗度陈仓了吧?
男才女貌……
并不登对!
游欲正胡思乱想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
正琢磨怎么讨口吃的,忽觉左侧衣袖被人轻轻扯动。游欲扭头,只见仙剑上立了个矮矮的小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山眉水眼,清秀水灵。额间一点朱砂,活像个俏姑娘。
小男孩手里捧着两块饼子,声音稚嫩:“哥哥,给你吃。”
“哎!真乖,谢谢啊!”游欲想也没想,伸出被捆住的双手接过饼子,半点没推辞。
以前在魔宫压榨二丫惯了,何况是送上门的吃食。
他转过身,用胳膊肘勉强戳了戳西江月的腰,见对方回头,甚是得意地晃了晃饼子,“师尊,来一块?”
话未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一来,西江月早已辟谷多年,五谷杂粮无非过眼云烟,二来,西江月嘴很挑的。
这件事还得追溯到前生。
当年他在白玉京修屋子的时候,还捎带给西江月做饭,草莓只吃去蒂的,荔枝要恰红饱满、去壳去核的,羹汤要温热不烫口的……总之,粗糙的、简陋的甚至相貌差的一概入不了他高贵仙君西江月的眼。
所以游欲才笃定,西江月固然不要这粗饼。
可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着西江月接过一块饼子,咬下一口,还淡淡应了一声:“不错。”
?
?????????????
“咳咳!!!”游欲差点当场胸口碎大石。
他简直想扑上去,当众搜了西江月的魂。
可瞧见西江月神色自若、小口小口吃饼的模样,游欲又骂自己大惊小怪。
是啊,都过去十年了,是人总会变的。
游欲咬下一口,状若无意地开口:“师尊,您也对魔神墓里的宝贝感兴趣?”
西江月道:“不是墓。”
游欲下意识“嗯?”了一声:“不是墓,那是什么。”
西江月道:“魔域。”
……好像,也没说错。
游欲不死心,追问道:“师尊也想要那些仙器吗?”
西江月道:“嗯。”
没有丝毫犹豫。
又在游欲的意料之外。
他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可以义正词严地拒绝。独独不是这样直白大方的承认。
他好像一直都拿西江月没办法。
他依稀记得,当年他失控,把白玉京烧成一片灰烬,坐在炭灰里放了很久的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恢复神智,那时的西江月也不知道等了他多久,也是现在这样,无悲无喜地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慌了神,说:“仙尊别生气,我把我的家当都赔给你。”
“嗯。”
他以为不够,又说:“我帮你重新盖一个白玉京,一模一样的!”
“嗯。”
他急地团团转,又补:“那、那你打我一顿?”
“……”
就这样,他留在白玉京,整整三年。
搭地基,修砖砌瓦,种花种草。
也正是那三年,他才知道,这位风光无限、被世人称颂的白珩仙尊,私底下是有多么娇气,又是多么讨人喜欢。
至于后来的事。不想也罢。
反正等他拿回魔骨,就躲进魔域深处,一辈子不出来。他可不想再尝一次被仙家人扒皮抽骨的滋味。
太疼了。
即使被捆仙绳绑着,游欲也没闲着,不是引兽控魂,就是装傻充楞胡跑乱窜,煞费苦心地,一点点将这支仙门队伍引向魔神墓所在之地。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考虑在魔域开一个副业,专职引路人。想必生意不会太差。
游欲其人,生平很怕麻烦。
自登魔尊之位起,一切从简。
魔宫是照着仙门的样式,依葫芦画瓢建的,却摒弃了大半繁文缛节、三从四德。旁人问起,便只回一句礼烦而不庄。
这般作风贯彻下来,好消息:他的部下大多和他一个德行,活得自在。
坏消息:连墓都修得格外质朴。
荒漠中央,唯有一块冲天巨石,石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魇申之目。
游欲眉头狠狠一抽,准是二丫那厮的墨宝,真是难为她不识字。
有弟子端详半晌,郑重道:“魇申之目?我晓得了!此乃魔族特有的文字,某种变体篆书。”
游欲:“……”
另一弟子走上前摸索:“可是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连坟茔都没有。怕是找错了。”
游欲汗颜,恨不能上前注入业火解锁机关,奈何西江月寸步不离,手也被捆着,只能干着急。
此时各宗人马浩浩汤汤陆续抵达,皆围在石前束手无策。
南宫以君照惯例询问西江月:“珩儿,你如何看?”
趁着西江月上前查验的间隙,游欲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指尖捏出一缕微弱的业火,精准弹入西江月的腰间佩剑,同时扯着嗓子嚷道:“师尊,你砍它一剑不就晓得了?”
南宫以君当即喝止:“不可!不排除有其他机关暗藏其中。何况此碑太过醒目,许是诱敌之术……”
话音未落,剑鸣破空,西江月挥剑砍落,三尺寒光如月,南宫以君大喝道:“珩儿!”
然而为时已晚,巨石自顶部碎裂,生生被劈成了两半!石身上蜿蜒的黑纹骤然亮起,如苏醒的血管搏动蔓延。
游欲立马闪身躲到西江月身后,毫不掩饰得瑟劲儿,朝南宫以君扬了扬眉。
瞧见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轰隆一声巨响自低空传来,方圆百丈地面轰然塌陷,预设的禁空阵法瞬间发动,御剑术全然失效。不得反应,所有人如同饺子下锅,齐刷刷坠入一片漆黑的无底深渊。
下坠的劲风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游欲感到腕间的捆仙索一松。下一瞬,又有什么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机关在上方轰然闭合,流沙如瀑而泻,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没。
……
不消片刻,闷响和痛呼混作一团,众人接连掉落在地。
游欲落在地面,顿觉手腕一松,撑起身,愣了愣:“咦?怎么不疼?”
他低头看向身下,眼睛瞬间直了 。
他他他他他他他竟然坐在西江月的小腹上!!!
吓得游欲连滚带爬从地上蹿起来,嘴里颠三倒四地:“这这这……这块石头啥时候变得这么软和?不对不对,是沙子!对,是沙子垫的!我瞅着黑灯瞎火的。。。”
西江月顺势起身,掸去衣襟上的尘土,道:“无妨。”
周遭弟子摔得七荤八素,这会刚缓过神,听见这话,肩头耸动,各个把头埋得低低地憋笑。
突然有一人指着游无定破口大骂:“又是你这野疯子,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儿害死人!”
游欲下意识退了一步,心里憋屈,又无法宣之于口。
西江月抬手,止住那位弟子的怒骂:“祸福相依本就难料,谨守当下。”
那弟子虽心中有怨,但也深谙其理,躬身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游欲看向西江月,张了张嘴,却在对上对方的余光时悻悻闭口,别过脸去。
揭过闹剧,众人打量着现今处境,聚起仙力照明。这才发现,周围弟子不过十几人,显而易见,他们被打散了。
这是一处颇为宽阔的石室,四壁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石面靠下处刻满了栩栩如生的……歪扭的线条,奇形的人兽,潦草得让人费解。
游欲扶额暗叹:这种水平的简笔画,一看就是二丫的杰作,简直“扑朔迷离”。
石室中央,一根盘龙石柱巍然屹立。其中雕琢得龙纹细致入微,龙目处镶嵌的夜明珠泛着幽光,绝非俗物。
游欲稍感慰藉:总算有一个能彰显他品味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向石柱基座,那里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魔宫的玉图腾。
游欲心头猛跳,俯下身子伸手去摸,指腹刚刚触及石面的刹那,手腕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握住。
他回头。
西江月静静地看着他,许是灯光昏暗,衬得那双极淡的双目深不见底。
游欲心头一跳,刚想装傻充愣,石室尽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响。
一扇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那扇石门,面露喜色。或许,他们将要成为第一批发现魔神棺的幸运儿了。
游欲感觉耳侧目光还在,片时后手腕被松开,西江月径自正身走向那扇打开的石门。他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的灰,连忙跟上。
一连穿过四五间形制相仿的石室,很难不让人怀疑自己在兜圈子。游欲偷瞄了一眼西江月,那人只是往前走着。
其实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西江月并不图身外之物,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些仙器。
打游欲认识西江月起,就知道南宫以君很疼这个徒弟。在白玉京做工的日子,南宫月月都会送来奇珍古玩,或是上品仙器。西江月总是婉言谢绝,若实在推辞不过,便收入仓库落灰,或转手赠予弟子。
而唯一一件傍身仙器,就是他手中的三尺配剑,名为三尺水。无人知其来历,却似乎陪伴了西江月大半光阴。
如今剑上,也不过多了那一只剑穗罢了。
游欲的视线又一次落在那截莹白的指骨上。
在昏暗的石室里,它泛着温润的微光,随着西江月的步伐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