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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尊一生如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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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墨泼洒,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心虚,或委屈。
若非那只手攥的愈发紧,游欲许要更久才能回神。
手中长剑拿也不是,还也不是,握在手里,反倒烫手又伤心。
“师尊,我……”游欲率先开口,却也不知如何继续。明明比对方高出一寸,气势却矮了一尺。
西江月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是发现了这壳子被偷梁换柱,还是气他斩碎了面具。
若是前者,他此刻该魂飞天外了,可若是后者,又何必不发一言。
相顾许久,游欲终于瞧见那人唇瓣微动,面无表情道:“去哪。”
游欲一时被问懵了,似问似答:“回客栈休息……?”
夜色渐深,游欲看不清西江月的表情,忽觉手腕力道一松,又紧了。
迟迟等不到他说话,游欲小心翼翼将剑放入剑鞘,挪了一小步:“那,弟子先回去了?”
手腕仍被攥着,没有许可,没有拒绝,游欲只好试探着向驿房走去。
他走一步,西江月便跟一步。
他停下,西江月也停下。
游欲并不讨厌,他想起以前,二丫总说他傻,看不透人心,现在他想辩一句,分明是西江月太过难懂,却也没了机会。
两人在驿站老板古怪的目光下亦步亦趋上了楼,游欲推门而入,想着此时总该放开他了,嘻嘻笑道:“师尊,我要休息了,你瞧……”他晃了晃自己被攥着的手腕,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西江月松了手,却立在门口不走。
游欲心想:果然请佛容易送佛难,声名在外的白珩仙尊给他这个傻子守夜算什么?或许等他困了自己会走吧。
许是还魂后西江月的行事颇为诡异,他一时忘记,于西江月而言,十天十夜不合眼亦如吃茶喝水般平常。
困意席卷,他打了个呵欠,转身上榻,可那人迟迟不走,游欲瞧着那人影心里发怵。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榻一把拉过西江月,胡言乱语道:“师尊,你和我一起睡。”
这下总能把他恶心走了吧?
西江月明显凝滞了一瞬。
游欲心中连连叫好:就是这样!快走吧守夜人,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嗯。”
“好走不送……”
嗯。
嗯???
游欲呆若木鸡立在原地,那人却毫不客气,整好外袍,只着里衣,板板正正地躺在床榻内侧。
游欲觉得自己一定是困出幻觉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来冒充西江月了。转念一想,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并无所谓,睡哪不是睡。旋即胡乱蹬掉皮靴,趴卧在榻,酣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游欲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松开暧炉,衣衫敞乱却浑然不觉,随意蹬上一双靴子就去开门,口齿不清道:“谁啊?”
单起策瞪大了双眼,叫道:“啊!”
游欲:“啊!你叫什……!”
骂未骂完,就被单起策强硬地捂住嘴巴,声音压得极低:“闭嘴!你怎么从师尊的房里出来了!”
游欲满头问号,拍掉在他脸上掐出印子的手:“什么师尊的房里,这是我的……”
说到一半,他顿时睡意全无。
他左右不分啊!
所以他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
强闯别人卧房,霸占土著床榻,还扬言要原住民好走不送?!
若是两间房相近便罢了,两间距离最远的房间都能走错,在外人眼里,他到底是何居心!
单起策瞪他一眼:“啊什么啊,师尊呢?”
游欲当机立断,“砰”地关门,将单起策拒之门外,嘴里颠三倒四地胡吣:“男男授受不亲啊,你你你等我穿好衣服。”
门外传来单起策的骂声,他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就见受害人已穿戴完毕,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由上而下,最终落在他的脚上。
游欲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双明显不合脚的白靴反穿在自己脚上,霎时一股热气直上心头,手忙脚乱脱下鞋子,脑子一抽直挺挺滑跪下去,十二分恭维地握住西江月细劲挺拔的脚踝,惊觉不妥。
他到底在干什么?!
游欲凝滞在原地,悄悄瞟了一眼西江月,又飞快低头,只见那人正神色自若地看着他。
这人怎就这般古怪,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游欲只能谨小慎微地帮西江月穿好鞋子,心底哀嚎:
求求各路神仙,把他夺舍了吧!
待整顿完毕,游欲匆匆退离榻边,草草抓过外衫穿好,低眉顺眼地跟着西江月,顶着单起策匪夷所思的目光,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三人默契地缄默不语,下楼、吃饭、整顿弟子,重新踏上入魔域的征途。
众弟子纷纷御剑而行,游欲属于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娇贵花瓶,便坐在单起策大刀后段同飞。
却也正因此,引来不少弟子瞩目。
尽管他们一再压低声音,但还是进了游欲的耳朵。
“他还真是好命,师尊偏心不说,单师兄也围着他。”
另一弟子弱弱道:“听说是师尊前几日从西河边捡回来的傻子,无父无母,没有名字。甚至聚气都不会,单师兄保护他也是情理之中吧。”
一弟子哼道:“那他就不该来魔域拖单师兄的后退,要我说,单师兄就是太听师尊的话。”
单起策修为出众,自然也听到了,当即训斥道:“我们此番来一是为历练,二是找到魔神棺,扼杀魔神复活的可能。平日师尊怎么教导你们的都忘了吗?”
弟子们悻悻闭了嘴。
游欲看得称奇,那些弟子的话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只担心找到魔骨后该怎么脱身。
越接近魔域,地势越发杂乱无章,沟壑纵横,尖石交错,横冲直撞的魔兽渐增。
游欲悠哉悠哉地欣赏家乡秀丽风光,心情甚是舒畅。
单起策憋了一路,又不能问,回头瞧见某人自娱自乐的傻样,小有不悦:“瞎乐什么?你以为是回宗门么。”单起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为情,“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游欲摇了摇头:“他们说的也没错。”
作为魔神游欲,他确实记不得自己的父母是谁。
单起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有名字吗?”
游欲看了一眼队伍前方那一抹白色身影,对方似有所感,微微侧过身。游欲忽然想到一个很适合自己的名字,笑着说:“游无定。”
单起策哼了一声:“师尊刚捡到你的时候,你疯疯癫癫,不说人话,现在倒是给我这个师兄面子。一会见了尊祖,可把你的性子收一收,别给师尊添麻烦。”
游欲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尊祖?西江月的师尊?
岂不是承天宗的宗主,南宫以君。
承天宗地处扶摇山,山分五峰,南宫居主峰,其余四峰仙师均为其亲传弟子,西江月属其一。
在他的印象里,南宫一生育人无数,但要说最偏心的,只西江月一个。自己的宝贝徒弟收了个傻子,还日日带在身侧,的确碍眼。
可这样一来,届时他再想跑就麻烦了。
魔域入口有一块平地,远远望去,整整齐齐立着不少装束统一的白衣弟子,唯一人翩然踏空,青衣点墨,背负一挽无箭弓,气度雍容,正是南宫以君。
南宫以君的目光触及踏剑而来的西江月时,更显温和,侃侃地道:“珩儿。”
西江月上前行礼时,游欲企图躲在单起策身后,奈何那一米九八的身高实在扎眼,根本藏不住,只能默默祈祷南宫以君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其余各峰仙尊相继而至,整装待发之际,却听西江月忽然开口:“师尊,弟子认为,魔域险象环生,让弟子历练并非良策。”
南宫以君似乎早有预料,耐心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西江月言简意赅:“弟子返程,仙师入境即可。”
单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旁人,在其余几仙师看来,西江月一向倨傲自负,没有同他多费口舌的必要,何况上空已有不少其他宗门接连入域,便带着各自弟子按原定计划分头行动了。
南宫见状轻叹道:“珩儿,为师知你一向体恤弟子,可不经风雨,不得成长,你不能一直将他们护在你的羽翼下。”
有弟子害怕,就有弟子觊觎魔神墓的宝贝,一胆子稍大的弟子拱手道:“师尊,南宫宗主所言在理,我想去魔域历练一番。”
旋即又有几位弟子附和,西江月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什么。游欲心中骂他窝囊,却还是走到西江月身后,扯着嗓子喊:“你们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就同单师兄回去呗!”
单起策一时不备,让游欲从他身后蹿了出去,狠狠瞪他一眼,却在心里暗暗叫好。
南宫以君到底还是疼徒弟,妥协道:“珩儿,此般可好?”
西江月终是点了点头。
单起策领命清点人数,却见游欲蹲在西江月身边,顿时火冒三丈,伸手作势要拉他,低声骂道:“你蹲着做什么,还不随我回去!”
游欲哪能就这么走了,他的目的可是回魔宫去,当即撒泼耍赖:“不去不去,师尊去哪我去哪!”
单起策太阳穴突突跳,但见游欲铁了心,而且师尊也没反对,只能骂一句解气:“你少给师尊添乱!”随即带众弟子离开。
游欲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从单起策的后座换到西江月的后座。
初入魔域上空,鲜少飞禽类魔兽,众人渐渐放松了神经,身旁几个弟子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魔神的埋骨地至今杳无音信,就凭我们能找到吗?”
“嘘,小点声。没瞧见白珩仙尊在前头吗?他最厌恨魔头,别触他霉头!”
游欲闻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立在自己前面御剑西江月。
他想了想,若说他曾经和西江月的关系,用不上“厌恨”这么强烈的词。
他与西江月初识时,刚即位魔神不久,尚不能完全掌控魔力,时常失控。
有一回发作,下属没看住他,让他跑了出去,待神志恢复清明的时候,已经失手烧了西江月的仙宫白玉京,不过西江月也是个怪人,即便知道他是世人口中的魔神,也没有对他喊打喊杀,只是把他扣留下来,修了三年的屋子。
当时那位矜贵的仙尊曾亲自为他煮过一碗莲子羹。
分明是在说,他砌瓦的手艺比工匠还好呢。那时的西江月多可爱啊。
如果后来没有和仙门百家一起讨伐他的话。
一个时辰兜兜转转,游欲算是彻底看清了局势。
这群傻蛋不是在原地兜圈子,就是往边缘的荒岭越钻越偏,别说找到魔神墓,想进魔域中心都难。
他暗骂:难不成真要他这个魔头指路,亲自带仙家人挖自己的窝吧!?
游欲正琢磨怎么委婉提示西江月,指尖不经意划过身下仙剑的剑身,此刻剑脊处有一道突兀的黑纹,蜿蜒如焰,模样有八分熟悉。他试探性用指尖轻轻一点,黑纹中骤然窜出一缕极细的火星,电光火石间没入他指尖。
这熟悉的灼热之感,熟悉的离经叛道。
不正是他千呼万唤,始终不肯出来的业火吗!
虽然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但业火乃是与他灵魂相融的本命灵火,哪怕历经夺舍、献舍,也该如影随形,可它倒好,放着自家主人不管,光明正大地在仙人窝里度假。
游欲突然想骂人。
这孽火离家出走的时候,想过他主人正顶个傻子的身份,在仙门里如履薄冰吗?
想过吗!?
终于在原地打了三个转后,游欲忍无可忍,掐了一点业火星子,趁无人注意,悄然弹向百米之外的低空。
他当年之所以能一统魔域,绝对归功于业火一个十分变态的技能,能在悄无声息间控制魔兽的心智。自身实力越强,能控制的魔兽实力越强且时间越久。
他此刻的计划很简单:引一头飞禽魔兽过来,叼走几个弟子,南宫以君势必会追赶,从而改变队伍行进的方向,尽快靠近魔域中心。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南宫以君何等沉稳,低阶飞禽本就没什么杀伤力,最多派四五名弟子追回同门,绝不会因为小插曲影响队伍整体的行进。
除非……被叼走的是个既打不过飞禽,又毫无自保能力的累赘。
游欲摸了摸下巴,这不就是他吗?
说干就干,他借着调整坐姿的空隙,悄悄往仙剑边缘挪了挪。恰好此时,一头翼展数丈的九头鸟被业火引动,嘶鸣着俯冲下来。游欲眼疾手快,当即朝着其中一颗鸟头投怀送抱。
身侧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你疯了!?”
游欲抱住一颗鸟头,故意晃着身子,双脚乱蹬:“别吃我!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肉酸!我骨头硬!不好吃!”
他演得声情并茂,活脱脱一副贪生怕死的草包模样。
西江月见游欲换了个坐骑,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南宫以君见状,眉头一抽,自己的宝贝徒弟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子追出去,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无奈之下,只好挥手示意:“全体跟上!”
浩浩荡荡的仙门队伍,就这么硬生生被一个傻子带偏了方向。
游欲半挂在九头鸟脖子上,余光瞥见身后紧随而至的西江月,心底飘凉。
如此拙劣的表演,但愿西江月不会把他浸猪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