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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货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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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欲呛了满口泥水,头埋在泥地里猛咳。
他趴着,四肢软的发沉,半死不活地睁开眼,视线晃晃悠悠叠成一片。
腐土混着泥水,半块头骨顺着斜坡咕噜滚过,野草簌簌,山巅乌云遮天。
他居然没死透。
不,是死透了,又活了。
不算澄清的水面映出一张模糊的、全然陌生的面孔。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眼前忽有金光闪动,长鞭宛若游龙,直冲他面门而来。
他心中大骇,仓促运功却落了个空,惊觉修为全无,再想闪避却已迟了,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翻滚数米才堪堪停下。
刚入体的灵魂险些被这一鞭子抽超度,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回笼间才明晰周遭的争吵。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在耳边炸响:“死疯子,也不瞧瞧这是哪就敢闯进来,眼下可没有人护着你!”
游欲浑浑噩噩地想:
他谁?
我谁?
做甚抽我?
这傻子生前到底惹了哪路瘟神?
只见一身着金衣的青年信步而来,眼瞧游欲似装死不动,怒骂之际再度扬起长鞭。
游欲干笑两声,暗叹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从容闭眼准备迎接新生。
谁知猝然一声锐鸣,一柄阔背大刀挡住鞭子,擦过他的耳侧猛扎入土,斩落鬓侧一簇长发。
游欲登时一跃而起,又因牵动伤口痛的呲牙咧嘴,欲哭无泪。帮忙就帮忙,选个不吓人的法子行不行?
青年见鞭子被人挡下,转头怒骂道:“谁!知不知道我是……”骂声戛然而止。
迎面走来一白衣少年,护在游欲身前,满脸得色:“童九州,凭你的本事,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傻子了。”
游欲暗暗腹诽:两人一口一个傻子,他这是被引魂到傻子身上了?
少年稚气未脱,赭红发带勒在利落的短发间,俊秀出尘。刀身足有七尺长,被他单手拔出扛在肩头,回头朝游欲嚷道:“瞎跑什么?死了本世子可不给你收尸!”
游欲太久没见过活人了,盯着少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承天宗的亲传弟子,因为他领口绣着的长弓贯云纹,是游欲这辈子也挥不去的噩梦。
至今他都记得,领口同有这道云纹的人,是怎么一根根挑出他的骨头的。
被称作童九州的男子哼了一声,道:“我当是谁?单起策,放着你光彩的世子爷不做,跑来给这疯子做保镖,还真是白珩养的一条好狗!”
单起策顿时挥刀而上,骂道:“胆敢对师尊不敬,你找死!”
两人一言不合就缠斗在一起。
原本还在观望的游欲见此情此景,当即拔腿开溜。
笑话!
他游欲是什么人?人人喊打的秽气魔神。
白珩仙尊又是谁?誉满天下的仙家翘楚!
当年他作恶多端招来仙门讨伐,就数白珩打得最狠,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以至于现在他听到白珩的名字就应激。
那单起策自报家门,乃是白珩的座下门徒,没准白珩一会就杀过来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未等游欲跑远,鞭子再度甩至他身后,随一道骂声:“想跑?”
这具身体实在太废,搓不出半点儿灵气,游欲躲不过,欲哭无泪:骂你的是他,揪着我不放干什么?
后背的灼痛随着每一步起落加剧,慌不择路之际,他蓦然撞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
极淡,极清。像初映阳光消融的冬雪。
游欲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这怀抱何止熟悉,简直是深入骨髓的噩梦。
白珩仙尊,西江月。
是昔日伯仲,亦是反目仇雠。
“傻子!还不把手撒开!”单起策的喊声将他拽回现实。
单起策不知何时停了手,快步上前,声音至恭至敬:“师尊。”
游欲恍然间回过神,眼神飘忽闪烁,手足无措地退后几步,忽觉背脊疼痛不复,这才惊悟,西江月竟在一息间治愈了他的伤口。
西江月有这么好心?
他正挣扎如何开口道谢,西江月已迈步上前,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甚至连那人的余光都畏惧。
西江月没看他,径直走向童九州。
方才神气十足的童九州一时心生胆怯,任谁不知西江月出了名的护短,正欲找个托辞离开,却见家师光被门的杨之牧踏空而来,顿时气焰高涨,指着单起策嚷道:“你们承天宗惯会拉拢人心,那个疯子吃了我的三品丹药,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游欲砸砸嘴,完蛋,确有一股药香。
单起策面色一僵,他知童九州向来蛮横霸道,却不想有这层原因,道:“你想如何?”
童九州扬起下巴,道:“叫他与我比一场,若是他赢了,此事便作罢,倘若我赢了,就去我光被门扫一个月大门!”
游欲听他说话愈发狂妄,心有些闷闷地,蹲在单起策身后,头摇的似拨浪鼓,嚷道:“不比不比,打赢了疼,打输了丢人,横竖都是我亏,不比!”
童九州面色微紫:“你!”
单起策打断道:“不必。我和你比,一来你我算平辈,二来我师弟修为不济,身为师兄,自然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游欲眨眨眼。
这人原是他这具身体的师兄?
那白珩岂不成了他的师尊?
他一魔头惹了祸,还有仙尊为他撑腰,想想就刺激。
游欲扬了扬下巴,神情得意起来。
童九州又道:“我师尊叫那疯子同我比!”
游欲当即屁颠屁颠躲在西江月身后,揪住那人一片雪白衣袖,嚷道:“你师尊叫你同我比,我师尊还叫我师兄同你比呢!”
西江月:“……”
游欲轻轻拉了拉西江月的长袖,怕这尊佛认出他来,又怕童九州这个二货把他抽死。
西江月微微颔首表态,游欲登时得寸进尺,连珠炮似的挑衅瞬间脱口:“瞧瞧!我师尊都同意了,我师兄都敢同你比,你怎就不敢同我师兄比?”
童九州恨不能一鞭子抽死游欲:废话!单起策修为甩他一大截,他倒是想比,他打得过吗!
他恨恨咽不下这口气,刚要答应,杨之牧上前,徐徐道:“白珩仙尊,魔域危机四伏,让你的弟子道个歉,今日之事就暂歇如何?”
游欲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
他方才就觉得熟悉,合着是回老家了。
西江月疯了么,跑来魔域干什么?不会是知道他还没死来鞭尸的吧。
不过西江月平生喜静,对待弟子更是严加管束,一丝不苟,如果真要追责,也是他吃了人家的丹药在先。西江月没有理由不答应,就是活该他白挨了这一鞭子。
游欲笃定,却听那人道:“既要比,便无归鞘之理。”
?
他没听错吧?
游欲错愕抬头,猝不及防撞上西江月的视线,这才发现西江月戴了一张凶神恶煞的黄金面具,唯露出一双极浅的双目,非灰似白比琉璃。
还是老样子,亘古不变的素白轻袍,腰际悬一柄伴他多年的三尺长剑,只剑尾多了一抹红剑穗,是一块由红绳系缚的白骨。
似是游欲的目光过于直白,西江月侧过身,吓得游欲垂下脑袋,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可那节白骨,还是在游欲心中狠狠划下一道疤来。
这片大陆承古禁制,左大陆灵气寥寥,怨气肆虐,遂称魔域。右大陆则反之,称之仙域。魔物若入仙域,实力会大打折扣,修者入魔域亦然。因此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魔神一朝出世,禁制失效,大多魔兽灵智未生,嗜杀成性,原本融洽和睦的局面一朝颠覆。魔兽大批涌入仙域,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接连遇难,饥荒、瘟疫一夜间于各国爆发,各宗门联手十年,死伤无数才平定局面。
游欲为祸世间多年,仙门百家忍无可忍,举旗讨伐。
然后,游欲死了。
怎么死的,他记不清了。总之,魔骨被煅成二百零六件仙器,仙门百家各执一件或数件不等。
而那节白骨,便是他的一截指骨。
原来西江月拿了这一块。
挂在他的配剑上,日日相伴。
游欲忽然想笑,这算什么?战利品?纪念品?还是警醒自己勿忘道心?
一片枫叶尚绿,缓缓飘落于低洼,荡起一圈圈涟漪,模糊了游欲映出的轮廓。
不知何时二人比斗胜负已分,单起策打了胜仗,回头就见游欲那副窝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方才神气的样子呢?倒是使唤我越来越顺手了。本世子同你说了多少遍,魔域危机四伏,你倒好,遍地走的魔兽不招惹,偏偏惹了个最难缠的童九州!今日若非师尊在,你便是被他抽死也没人晓得!”
游欲回神,嘻嘻笑道:“是是,师兄教训的是。”
单起策蹙起眉头,转向师尊,道:“师尊,暮色已至,已有不少弟子为魔兽所伤,可魔域外围我们并未打探清楚。”
西江月道:“急行无益,召众弟子暂回睦州休整一夜。”
单起策:“是。”
一行人行至驿站,游欲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奈何自己身无分文,只得眼巴巴看着其余弟子十分豪爽地点菜。
单起策难以直视,收力拍了下他的脑袋,道:“傻子,你我与师尊同席。”
游欲挤眉弄眼地道:“那这账……算谁的?”
“算我的。”西江月走向一张临窗的四人桌。
游欲一怔,颠颠跟上去,但他哪敢坐西江月对面,侧身让开过道,好让单起策先行入座:“师兄,快请坐。”
忽视单起策的骂声,游欲喜滋滋准备坐在西江月对角,好大快朵颐一场,弯腰的动作猝然一顿。
只见西江月将那柄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佩剑搁在里侧,自己则坦然坐在外侧,只留下他对面的位置。
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不容拒绝的安排。
游欲不得已硬着头皮坐下,把脸闷在碗里,三两下扒拉完,借口净手逃之夭夭。但他并未发现,西江月自始至终没有摘下面具吃一口饭菜。
单起策大喊:“你的房间在二楼左边第一间!”
“晓得咯!”
游欲没回房,趁无人看守,溜进了马棚。
计划很明确:趁夜跑路。
于现时而言,那些是是非非、对错得失都不是最重要的。
趁着西江月还没有认出他是谁,干脆一走了之,若是日后被认出来,可就不止挫骨扬灰这么简单了。他游欲不说高风亮节,节操还是有的,至少不屑于夺舍吞魂、堕入鬼道之流。但旁人可不管这些,只要见了他那是照打不误。
反正、总之、最终!必须跑!相当快地跑!
为此游欲精挑细选了最健硕的一匹马,掏出方才珍藏的胡萝卜,妄图以小小付出换取骏马的青睐,好言相求:“这可是小的全身上下全部的家当了!马大爷,你就同我走吧?”
马儿一甩翘臀,不予理会。
游欲这才瞧见食槽尽是鲜果鲜草,吃得比自己都好,难怪不屑与他同流。只得退而求其次,正要向外走,却听见沉闷的脚步,慌忙钻进草垛躲藏。
一男子低声道:“你方才瞧见那行人没有,听说是冲着魔域去的。”
另一女子疑惑:“去那地方做甚,不怕死吗?”
男子低低笑了两声:“你方才还盯着一仙尊瞧,我偏不告诉你。”
女子羞道:“男子汉大丈夫,你心眼儿却这般小,不比仙尊,倒像那白玉魔尊。”
游欲眉头抽了两下,他很久没有听到白玉魔尊这个称呼了。
男子不上套,道:“你同我好,我就告诉你。”
游欲干着急,心中呐喊:我同你好,你告诉我!
两人又是一番斗嘴,男子才徐徐道来:“那魔神死后,魔骨被煅成二百零六件仙器,谁知魔族余党将数百件仙器劫了去,与无数奇珍异宝一同下葬,建了一座魔神墓。”
女子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咱们睦州上空尽是仙剑仙船,以往哪有这么热闹。”
男子接道:“趣事还得看仙家人做,那魔神都死了十年了,也没见有人找,现在又打着斩草除根的名号,觊觎魔神的宝贝。这世道可不比从前咯!”
待二人离去,游欲才钻出草垛。
夜色已至,他必须尽快决断。
眼下修为尽失,业火也召不出,若想重回魔域只靠自己是痴人说梦,不妨搭上西江月的顺风车,只要找到魔神棺,就能拿到魔骨,待融合魔骨恢复魔神之力,届时再逃也不迟。
至于西江月……
他攥紧袖口。
那就装吧。装乖,装傻,装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傻子徒弟。
游欲方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紧紧攥住。
他应激之下乱抓,铮地一声响,长剑出鞘,随后传来面具碎裂掉落在地的脆响。
游欲直直撞进那双映着月光的双眼,浓密的白睫微微颤动,银白长发散落。肤色是久病不愈的瓷白。他想起世人对西江月的评价,清姿玉面,观之如仙,是世间一等一的玉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