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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和解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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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橙红色。林墨站在厨房流理台前,面对着一堆食材和烧烤工具,表情是出庭时都少见的严肃。手机屏幕上播放着“烧烤技巧入门”视频,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
“炭火温度要稳定在300度...肉串翻面时机...酱料调配比例...”他喃喃自语,拿起一盒超市买来的“鬼魂特供香料”——这是红七上次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在地府很受欢迎的调味品,能让灵体尝到生前最怀念的味道。
程阳已经“离家出走”三天了。第一天,林墨以为他会自己回来;第二天,他开始担心;第三天,他决定采取行动。
“直接去张大爷那儿找他?”小陈在电话里建议,“或者给他发消息?”
“都不行。”林墨说,目光落在冰箱上贴着的那张照片——是程阳生前拍的,他们在烧烤派对上,程阳举着一串烤焦的鸡翅对他笑,“他需要空间,我就给他空间。但他也需要知道...我在等他。”
所以才有了今晚的计划。林墨研究了程阳生前所有的社交媒体,找出了他最喜欢的烧烤店、最常点的菜品、甚至是他发过的烧烤调料配方。然后,他去了三家不同的超市,买齐了所有材料,还特意租了一个专业的小型烧烤炉。
晚上七点,一切准备就绪。林墨在阳台上架起烧烤炉,点燃炭火。橙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将第一批肉串放上烤架——牛肉、羊肉、鸡翅,都是程阳生前的最爱。
肉串在高温下开始变色,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烟雾和诱人的“滋滋”声。林墨按照视频教程,认真地翻面、刷酱、撒香料。烟雾在晚风中飘散,带着烤肉特有的焦香,混合着鬼魂香料的奇异芬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他等待着。
1302室,程阳正以光团形态“躺”在天花板上发呆。这三天,他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和张大爷学下棋(虽然棋子总是穿过去),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晚上就悬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着林墨在做什么。
“还在想他?”张大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老人坐在那把旧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
“没有。”程阳嘴硬。
“没有那你三天叹了八百次气?”张大爷揶揄道,“要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小林那孩子够可以的了,换了别人,早被你这动不动就跑的脾气气跑了。”
“我没动不动就跑...”程阳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他自己也知道,这次确实幼稚了。
“而且,”张大爷继续说,语气难得严肃,“小程,你知道鬼魂和活人在一起,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生死相隔,是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小林是活人,他的时间在往前走,每一天都是新的。而你的时间...停滞了。如果你不主动跟上他的节奏,总有一天,你们会走到平行线上,再也无法交汇。”
程阳的光团轻轻颤抖。这正是他最深的恐惧——不是林墨会变心,而是他会慢慢变成程阳不认识的样子,而程阳永远停留在死去的那个瞬间。
“那我该怎么办?”他轻声问。
“沟通啊。”张大爷理所当然地说,“告诉他你在怕什么,听听他在想什么。你们俩,一个律师一个记者——生前是记者——居然不会好好说话,真是笑话。”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从窗户飘了进来。程阳的光团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烤肉的味道,但又不止是烤肉。其中混合着某种他无比熟悉、却又说不出的香气,像记忆深处最温暖的部分被唤醒。
“这是...”他飘到窗边。
“闻到了?”张大爷笑了,“去吧。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再端着就是真不懂事了。”
程阳犹豫了一秒,然后穿过窗户,飘向家的方向。他控制着速度,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但光团的核心处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闪烁期待的金色光芒。
阳台上的烤肉已经进入了最佳状态。林墨将第一批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金黄色的油脂还在肉串表面“滋滋”作响。他又打开一瓶啤酒——程阳生前最喜欢的牌子,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放在自己这边,一杯放在对面,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鬼魂香料。
然后,他开始说话。不是对着空气,而是像程阳就坐在对面一样自然。
“牛肉串火候还行,但鸡翅有点焦了。”他对着空椅子说,“你以前总说我烤的鸡翅是‘碳化物’,这次看来还是没进步。”
一阵微风吹过,阳台上的绿植叶子轻轻晃动。林墨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苏文昨天又约我,我推了。”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说最近很忙,要处理一个复杂的案子。其实也不算说谎——我确实在查跨国收购案里的猫腻,比预想的复杂。”
他又喝了口啤酒:“他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是。他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说...很麻烦,但又让人放不下。”
夜空中,一团微弱的蓝光出现在阳台边缘,静静悬浮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林墨看到了,但没有转头,继续对着空椅子说话。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这种...奇怪的关系。”他放下烤串,拿起那碟鬼魂香料,轻轻撒在对面盘子的肉串上,“我知道你在不安。前男友出现,活人的世界,正常的社交...这些都在提醒你,我们和普通情侣不一样。”
蓝光向前飘近了一点。
“但我想告诉你,”林墨抬起头,这次他看向了那团光,“程阳,我不需要普通。我的人生已经够普通了——法学院毕业,进律所,接案子,打赢官司,再接新案子。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直到你出现,死了都不肯离开,硬是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苏文代表的是那条我没选的路——去纽约,进国际律所,过精英生活。但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留在国内,还是会遇到你,还是会...选择现在这条路。”
程阳的光团终于完全飘进了阳台,在对面椅子前凝聚,开始实体化。过程很慢,很谨慎,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几秒钟后,一个半透明的程阳坐在了椅子上,低头看着那盘撒了鬼魂香料的烤肉。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知道这个香料?”
“红七给的。”林墨说,将盘子推近些,“她说这是地府的特产,能帮灵体‘尝’到味道。试试看。”
程阳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串烤肉。肉串穿过他半透明的手指,但在鬼魂香料的作用下,他能感觉到重量和温度。他学着林墨的样子咬了一口——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味道。真正的味道。不是生前记忆的回放,不是能量模拟的感觉,而是真实的、立体的、丰富的味觉体验。牛肉的焦香,调料的辛辣,还有那股奇异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香气——那是鬼魂香料在起作用,将他记忆中最美好的味觉体验唤醒。
“怎么样?”林墨问,虽然从程阳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好吃。”程阳小声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实体化状态稳定了一些,手指的透明度降低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林墨又烤了第二批肉串,程阳则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虽然喝不了,但鬼魂香料让他能“尝”到麦芽的香气。
“对不起。”程阳突然说,声音很轻。
林墨抬头看他。
“我不该不接你的精神连接,不该跑掉,不该...让你担心。”程阳低着头,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我只是...很怕。”
“怕什么?”
“怕你会后悔。”程阳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水光,“怕你有一天醒来,发现和鬼魂谈恋爱太麻烦,太不现实,太...奇怪。然后你会想,如果当初选了苏文,选了活人,选了正常的生活,会不会更轻松。”
林墨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程阳的手上。虽然程阳的手还半透明,但他能感觉到林墨掌心的温度。
“程阳,”林墨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三十三岁了。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精确规划好的——三十五岁前升合伙人,四十岁有自己的律所,四十五岁退休。每一步都可以预测,每一件事都在掌控中。”
他握紧了些:“然后你出现了。死了都不安分,变成鬼魂还要缠着我,打乱我的计划,搞砸我的电器,逼我研究地府法律,让我半夜不睡觉在街上找鬼...程阳,我这辈子最不‘正常’、最不‘轻松’的事,就是遇见你。”
程阳的眼睛睁大了。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林墨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天都没有。即使是现在,即使你要时不时充电,即使我们要小心不被人发现,即使将来可能还有无数麻烦...我也没有后悔选择你,选择这条路。”
眼泪终于从程阳眼眶滑落,是发光的蓝色光点,在夜色中像星星的碎片:“可是林墨,你是活人。你会老,会死,会有新的人生。而我...我永远停在这里了。有一天,你会去我无法跟随的地方。”
“那就带我去。”林墨说,语气是程阳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我老了,死了,变成鬼魂,我们一起去地府,一起投胎,或者一起当鬼差——随便什么。但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我们一起去。”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而且,谁说活人比得过鬼魂的执着?苏文能等我三天在阳台上烤肉吗?能研究怎么让鬼魂尝到味道吗?能忍受家里电器时不时发疯吗?”
程阳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虽然抹掉的只是光点:“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林墨松开手,又递给他一串新烤好的肉串,“程阳,我不需要‘正常’的爱情。我需要的是你——烦人的,固执的,死了都不安分的你。至于活人还是鬼魂...那只是存在形式,不重要。”
程阳接过肉串,这次他吃得很大口,很香。月光洒在阳台上,烤肉炉里的炭火发出温暖的红光,晚风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烧烤的烟火气中,某些沉重的东西被放下了,某些重要的东西被确认了。
“林墨,”程阳吃完最后一串,满足地叹了口气,“以后如果我再犯傻,你就用烧烤‘引诱’我回家。这招太犯规了。”
“记下了。”林墨收拾着烤架,动作娴熟,“不过下次可以提前说,不用冷战三天。我的时间有限,不想浪费在赌气上。”
“知道了,林律师。”程阳飘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林墨——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足够传达温度,“那...我们现在和好了?”
“从法律角度,需要正式确认。”林墨转过身,面对着程阳,“你,程阳,是否同意结束本次‘冷战状态’,恢复正常的伴侣关系,并承诺未来遇到问题采取沟通而非逃避的方式解决?”
程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同意。那你呢,林墨律师,是否承诺以后不单独和前男友吃饭,如果必须见面要提前报备,并且...每周至少做一次烧烤?”
“前两条可以,最后一条需要协商。”林墨一本正经地说,“考虑到工作安排和健康因素,建议调整为每两周一次。”
“成交!”程阳伸出手。
林墨握住他的手——这次,程阳的实体化完全稳定了,手掌温暖而真实。他们就这样站在月光下的阳台上,手握着手,背后是城市的灯火,面前是尚未熄灭的炭火。
“对了,”程阳突然想起什么,“苏文那边...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了?”
“工作场合不可避免会遇见,但私人聚会...”林墨想了想,“我会明确界限。他不是坏人,只是...过去了。”
“那如果他还找你呢?”
“我会告诉他,我已经有了要共度余生的人——虽然这个‘余生’的定义可能和常人不太一样。”林墨说,然后补充,“用比较委婉的法律措辞。”
程阳大笑,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重新抱住林墨,这次用了全力——实体化状态下,他能做到。
“林墨,我爱你。”他在林墨耳边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爱你。这份爱可能很麻烦,很复杂,很不‘正常’...但它是真的。”
林墨回抱住他,下巴轻轻抵在程阳发顶。良久,他说:“我知道。我也...一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告白,但这句话对林墨来说,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深的情感。而程阳听懂了——他听得懂林墨平静语气下的汹涌,理性措辞下的温柔,简单话语下的承诺。
炭火渐渐熄灭,月光更加明亮。阳台上,两个身影相拥而立,一个真实,一个半透明,但在彼此眼中,他们都是完整的、真实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这次争吵,这次和解,这次深夜的烧烤,让他们都明白了——他们的爱情不需要“正常”,不需要“轻松”,只需要彼此。活人也好,鬼魂也罢,只要牵着的手是温暖的,只要看向彼此的眼神是坚定的,只要说好了要一起去未来,那么,生死、时间、形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选择了彼此,并将继续选择彼此,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挑战,无论未来还有多少“不正常”。
因为有些爱情,注定无法被定义,只能被经历。而他们,正在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