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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大抉择 ...

  •   红七的正式通知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送来的,装在暗红色的烫金信封里,由一只半透明的乌鸦衔着,从林墨书房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把信封丢在书桌上,然后“噗”地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浮动的金字:“程阳亲启——地府轮回事务管理司。”
      程阳正飘在客厅练习“物品多重操控”——试图让三支笔同时写下不同的字。看到那只乌鸦和信封,他手里的(能量模拟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光团凝固成一团紧张的白。
      林墨从书房出来,看见信封,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程阳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打开吧。”林墨说。
      程阳用光触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暗红色的纸,纸张厚实,边缘有精致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件。第一页是正式通知:
      地府轮回事务管理司通知(轮回审〔2023〕7429号)
      致滞留鬼魂程阳(编号DH-2023-0815):
      经审核,您符合《地府轮回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十二条“特殊贡献者优先转世”条件。现正式通知,您已获得“重生考核”资格。
      考核通过后,您将获得以下权益:
      1. 保留部分记忆转世为人(记忆保留比例待定);
      2. 优先选择转世家庭(需符合地府匹配规则);
      3. 下一世寿数不低于八十载;
      4. 与特定缘分对象(需双方自愿)在适当时机重逢。
      考核内容:
      第一阶段:放下执念(7日)
      第二阶段:了却尘缘(7日)
      第三阶段:心性测试(7日)
      考核期间,您仍可滞留人间,但需接受地府观察员监督。考核通过后,需在30日内进入轮回程序,逾期资格作废。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7日内答复是否接受考核。逾期未答复,视为自动放弃。
      地府轮回事务管理司
      签发:红七(高级专员)
      第二页是“考核细则”,密密麻麻的小字,列了各种条款和注意事项。程阳看到最后一行:“特别注意:转世后,前世记忆可能因孟婆汤效果而部分或全部消失。此为正常流程,请知悉。”
      “可能...会忘记。”程阳的声音很轻,光团在颤抖。
      林墨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拿纸的手指很稳,稳得有些过分。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没有起伏。
      “我...”程阳的光团收缩又展开,像在“呼吸”,“我不知道。重生...听起来很好。能再活一次,能长大,能变老,能...真的活着。”
      “嗯。”林墨把文件放回桌上,“确实很好。”
      “但是...”程阳飘到他面前,“但是要忘记。可能会忘记你,忘记现在的一切。而且就算还记得,转世后我也只是个婴儿,要等二十年,三十年才能再见到你。那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林墨现在已经三十多岁,等程阳转世长大成人,林墨可能已经五六十岁。而如果程阳真的保留了记忆,他要怎么面对一个年长的、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生活的林墨?
      “红七说,可以‘在适当时机重逢’。”林墨指着那条,“意思是地府会安排。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也许会有某种...契机。”
      “但那是‘也许’。”程阳的光变成焦虑的灰色,“而且就算重逢了,我也不再是我了。会是另一个人,有另一个人生,另一些经历。那时候的我,还会喜欢现在的你吗?你还会喜欢那样的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墙上钟表滴答的走时声。
      林墨走到窗边,背对着程阳,看着外面午后的阳光。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微微下垂,那是疲惫的姿势。
      “程阳,”他说,声音很平稳,“这是你的事。你的选择。我不会,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那你会怎么选?”程阳飘到他身后,“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林墨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会选让我不后悔的那个选项。”
      “哪个选项会让你不后悔?”
      “选了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接受的那个。”林墨转过身,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目光准确地对准了程阳,“所以你需要想清楚,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是重新活一次的机会,还是...”
      他没说完,但程阳懂了。还是留在这里,以鬼魂的身份,陪着他,直到他老,直到他死。
      “你有七天时间考虑。”林墨说,“不用急着决定。仔细想想,想要什么。”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很轻的一声“咔哒”,却像在程阳心里敲了一下。
      程阳飘在客厅中央,光团暗淡。他看看那两份文件,看看书房紧闭的门,再看看窗外的世界——阳光灿烂,树叶在风中摇晃,楼下有孩子嬉笑的声音。
      活着多好啊。能晒太阳,能吹风,能跑能跳,能真的吃东西,能长大,能变老,能...有未来。
      但他已经死了。死了半年多了。作为一个鬼魂,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再活一次”吗?现在机会来了,地府给的,合法的,有保障的。通过考核就能转世,还能保留记忆,还能和林墨重逢——虽然可能要等很久,虽然可能会忘记。
      可如果真的忘了呢?如果喝了孟婆汤,把林墨忘了,把这半年的点点滴滴都忘了,那转世后的程阳还是程阳吗?还是只是一个有着同样名字、同样长相,但内心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而如果选择留下呢?以鬼魂的身份,陪着林墨几十年。等他老了,死了,自己怎么办?继续飘着?等下一个在意的人?还是那时候再去投胎,但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程阳越想越乱,光团忽明忽暗,客厅的灯也跟着闪烁。他赶紧控制情绪,但能量还是漏了一点出来,电视“啪”地自己开了,开始播放一档育儿节目,主持人正在说“新生儿护理注意事项”。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视,但遥控器不听使唤,最后只好拔了电源。
      安静下来后,他瘫在沙发上——实际上是悬浮在沙发上方的空气里,光团缩成小小的一团。
      太难了。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简单的晚餐:番茄鸡蛋面。他做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还拿了双筷子架在碗上——这是程阳生前喜欢的摆法,说“这样有仪式感”。
      程阳飘在对面,看着那碗面。热气升腾,番茄的红,鸡蛋的黄,面条的白,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温暖又可口。他突然想起生前,有一次他生病,林墨来照顾他,也煮了这么一碗面。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虽然林墨坚持说“只是普通煮面”。
      “林墨,”他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林墨正在吃面,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会。”
      “会想多久?”
      “不知道。”林墨放下筷子,“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一辈子。想这种事,没有时间表。”
      程阳的光轻轻波动:“那如果我留下,但几十年后你老了,死了,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林墨说,“你的选择,要自己承担后果。我不能保证什么,也不能为你负责一辈子——尤其是死后的一辈子。”
      他说得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但程阳知道,这才是林墨。永远理性,永远不轻易许诺,永远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你希望我走吗?”程阳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林墨抬起眼,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餐厅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点光,深得像井。
      “我希望你做不后悔的选择。”他还是那句话。
      “那你呢?你会后悔吗?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后悔没说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林墨沉默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说:“会。但后悔是我自己的事,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程阳的光团突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餐厅的灯又开始闪烁,碗里的面汤荡起涟漪。
      “林墨!”程阳的声音在颤抖,“你能不能...能不能说一次真心话?不要总是这么冷静,这么理智!说你想我留下,或者想我走,说你在乎,说你舍不得,说点什么...除了这些‘你自己决定’的话!”
      林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那团过于明亮的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那是他在法庭上面对刁难时的表情,是防御,也是克制。
      “程阳,”最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需要我替你做决定,说明你还没准备好做决定。等你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我们再来谈。”
      他站起身,端起碗走向厨房:“我吃完了。你慢慢想。”
      水声响起,他在洗碗。动作平稳,节奏规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程阳飘在餐厅,光团慢慢暗下去,变成柔和的、悲伤的蓝色。
      他知道了。林墨不会说。不会说“留下”,不会说“别走”,不会用任何方式影响他的决定。因为那是林墨的原则——尊重对方的自主权,哪怕这尊重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可程阳想要的,也许只是一句“我需要你”。
      哪怕只是暗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林墨不给。
      那天晚上,程阳没有回充电器。他飘在客厅,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好,但他没有实体化,只是以光团的形态,静静地悬浮在黑暗里。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林墨还在工作。或者说,假装在工作。程阳能感觉到,书房里的能量波动不稳定——林墨在情绪波动,虽然表面平静。
      凌晨两点,书房的灯灭了。林墨走出来,去浴室洗漱,然后回卧室。他没有看客厅,径直走过,关上门。
      但程阳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虽然没有什么可吵醒的。

      接下来的三天,公寓里的气氛很微妙。
      林墨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工作。程阳照常练习,充电,偶尔实体化几分钟试试手感。两人会说话,但话题避开那个选择。聊案子,聊薇薇又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聊张大爷教的新技巧,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程阳注意到,林墨晚上待在书房的时间变长了。有时他半夜起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林墨坐在电脑前,但屏幕是暗的,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程阳也注意到,林墨开始查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天他回家时,包里掉出一本书,程阳飘过去看,书名是《中国传统祭祀文化研究》。还有一次,林墨的搜索记录忘了删,程阳看到一连串关键词:“如何与亡灵长期共存”、“阴阳契约”、“鬼魂能量补充偏方”、“养黑猫真的能通灵吗”。
      程阳的光团变成了复杂的颜色——有点想笑,有点心酸,有点暖。
      林墨表面支持他任何选择,背地里却在偷偷研究怎么留住他。
      这个认知让程阳心里那团乱麻突然松了一点。林墨在乎,只是不说。林墨想他留下,但不肯用这个念头绑住他。
      第四天晚上,程阳做了一个决定。他飘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但他能穿过去。他停在林墨的书桌前,林墨正在看一个案卷,但目光没有焦点。
      “林墨。”程阳叫他。
      林墨抬起头。
      “我想好了。”程阳说,“我选——”
      “别说。”林墨打断他,“还有三天,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那也别说。”林墨合上案卷,“等最后一天。如果到最后一天你还这么确定,再说。”
      程阳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人会变,鬼也会。”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今天觉得对的,明天可能觉得错。还有三天,你再想想。仔细想,每个细节都想。想转世后可能的生活,想留下后可能的生活。想好了,最后一天告诉我。”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程阳突然意识到,林墨这几天可能也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在担心什么?”程阳飘到他身边。
      “担心你后悔。”林墨说,声音很轻,“担心你选了留下,几十年后看我老死,然后后悔没去投胎。也担心你选了投胎,转世后忘了我,或者重逢时我已经老了,然后后悔没多陪我这几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程阳:“程阳,选哪个都可能后悔。但选哪个,也都有它的好。我只是希望,你选的那个‘好’,能盖过‘后悔’。”
      程阳的光团轻轻颤抖。这是林墨说过最接近“真心话”的话了。
      “那如果我选投胎,”他小声问,“你会等我吗?等我转世长大,等地府安排重逢?”
      林墨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划过他的脸,一明一暗。
      “不会。”最终他说。
      程阳的心(或者说,心的感觉)沉了一下。
      “我不会‘等’。”林墨继续说,“我会继续生活,工作,老去。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以某种形式,我会认出你。但我不会把人生停在原地,等你几十年。那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很理性,很林墨。但程阳知道,这可能是最好的答案。如果他真的转世了,忘记了一切,开始了新人生,林墨却困在回忆里等他几十年,那太残忍了。
      “但如果我留下呢?”程阳问,“你会...你会一直这样吗?冷静,理智,不说不问?”
      林墨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有无数话想说,但最终只化成一句:“我会做我能做的。”
      “比如?”
      “比如研究怎么给你补充能量,让你实体化更久。比如接那些能让你发挥能力的案子,让你觉得留下有意义。比如...”他停顿,“比如尽量活久一点,让你陪得值一点。”
      程阳的光突然变得很亮,亮得整个书房都笼罩在柔和的暖光里。他没有控制,也不想控制。让能量波动吧,让电器发疯吧,这一刻,他只想让光放肆地亮着。
      “林墨,”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真是个混蛋。明明在乎,却非要装得这么酷。”
      林墨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个微笑,也可能不是。
      “嗯。”他应了一声。
      “但我喜欢你。”程阳说,“就算你是个混蛋,我也喜欢你。生前喜欢,死后喜欢,如果转世了忘了,再见时应该还会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喜欢”,不止是“需要你”,不止是“在乎”,是“喜欢”,像少年人告白那样笨拙又真挚的“喜欢”。
      林墨的手指蜷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程阳,看向窗外。但程阳看见,他的耳尖红了,在月光下很明显。
      “知道了。”林墨说,声音有点哑。
      “就这样?”程阳飘到他面前,“我说我喜欢你,你就回‘知道了’?”
      “那要回什么?”林墨还是没看他,“‘我也喜欢你’?太俗。”
      “俗我也要听。”
      “不说。”
      “说嘛。”
      “不。”
      “林墨——”
      “程阳。”林墨打断他,终于转回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程阳的光都安静下来。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林墨说,“有些事,做比说重要。如果你留下,我会用行动证明。如果你走...那就没必要说了,徒增牵挂。”
      程阳的光团慢慢变成柔和的粉金色,像夕阳的颜色。他明白了。林墨不是不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就成了绑住他的绳子。怕说了,他留下是因为那句话,而不是因为自己想留下。
      这个混蛋,明明那么理性,却在这种地方这么...温柔。
      “那我再想想。”程阳轻声说,“最后一天告诉你。”
      “嗯。”
      那天晚上,程阳没有回充电器。他飘在林墨卧室的天花板上,看着下面床上的人。林墨平躺着,呼吸平稳,但睫毛在颤动,像没睡着。
      程阳轻轻落下来,悬浮在床边,看着林墨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高鼻梁,薄嘴唇,微蹙的眉头——连睡觉都像在思考难题。
      程阳伸出手,虚虚地“抚摸”林墨的头发。当然碰不到,但他想象那个触感,想象林墨发丝的温度和质感。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他很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我听你的,最后一天再说。这三天,我会好好记住你的样子,记住这个家,记住现在的感觉。这样不管选哪个,都不会忘了。”
      林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程阳看见,他的手在被子下握成了拳,很紧。
      第五天,程阳做了个实验。他让林墨帮他计时,测试在没有月光的情况下,他能实体化多久。结果是六分十七秒,比之前有进步,但离“像活人一样生活”还差得远。
      “如果我一直练,能练到永久实体化吗?”程阳问。
      “红七说理论上可能,但地府没有成功案例。”林墨看着计时器,“最长的记录是一个唐朝的鬼魂,练了三百多年,能实体化十二个时辰,但需要大量能量补充,而且不能离他的‘锚点’太远。”
      “锚点?”
      “就是他执念所在的人或物。那鬼魂的锚点是他妻子转世后的某一代孙女,孙女死后,他就散了。”
      程阳的光暗了暗。所以如果他留下,林墨就是他的锚点。林墨死,他可能也会散——或者至少,会失去实体化的能力,变回一个普通的、虚弱的鬼魂。
      第六天,程阳去找了张大爷。老人还在楼下等秀娟,听到程阳的选择,他抽了口不存在的烟,缓缓吐出不存在的烟圈。
      “难啊。”张大爷说,“选哪个都难。但小程,我告诉你,我等了秀娟六十年,等的不是她真的来,是等我自己死心。等到真的死心了,就能走了。你现在还没死心,所以选哪个都会惦记另一个。”
      “那您死心了吗?”程阳问。
      张大爷笑了,皱纹舒展开:“早死了。第三十年就死了。但等着成了习惯,改不掉了。而且万一呢?万一她明天就来了呢?万一她没喝孟婆汤,还记得我呢?”
      他的笑容里有种苍凉的温柔:“所以啊,选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了之后,能不能跟自己和解。选了投胎,就别老想着‘要是留下多好’。选了留下,就别羡慕活人能晒太阳吃火锅。人啊,鬼啊,最怕的就是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程阳的光团静静闪烁。他想起林墨那碗番茄鸡蛋面,想起月光下实体化的那十二分钟,想起超市里那包淡蓝色的棉花糖,想起王奶奶摸着君子兰说“也许老伴真的来看过我”。
      这些瞬间,像珍珠一样串起来,是他死后这半年多,最真实、最温暖的记忆。
      如果他投胎了,这些记忆可能会消失。但如果不投胎,他还能创造更多这样的瞬间,和林墨一起。
      但也可能,几十年后,林墨老了,病了,死了,他一个人飘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些回忆,一遍遍重放,直到自己也消散。
      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坏?
      程阳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第七天,最后一天。
      程阳起了个大早——虽然鬼魂不需要睡觉,但他模拟了“醒来”的动作。他飘在客厅,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房间,看着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看着林墨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看着冰箱上贴着的购物清单(林墨的字,工整得像打印体)。
      林墨准时六点半起床,洗漱,做早餐。今天他做了煎蛋和吐司,还煮了咖啡。他摆了两份餐具,在对面那杯咖啡里,他加了一点奶——程阳生前喜欢的比例。
      “最后一天了。”林墨坐下时说。
      “嗯。”程阳应了一声。
      他们安静地“吃”早餐。林墨吃得很慢,程阳飘在对面,看着他。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金色。
      吃完早餐,林墨收拾桌子,洗碗。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海绵,细致地擦拭每一个碗碟。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窗外鸟鸣声,组成一个平静的早晨。
      洗完碗,林墨擦干手,看向程阳:“想好了吗?”
      程阳的光团凝聚,实体化开始。这一次,他凝聚得很慢,很稳,从脚到头,一寸寸变得清晰。两分钟后,一个完整的、近乎实体的程阳站在阳光里。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能看见自己在地板上的影子,能听见自己的(模拟的)呼吸。
      他走到林墨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一个温暖,一个微凉。
      “我想好了。”程阳说,声音因为实体化而清晰稳定。
      林墨看着他,眼睛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我选——”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两人都愣住。这么早,会是谁?
      林墨皱了皱眉,走向门口。透过猫眼,他看见了红七。她今天没穿红色套装,而是一身黑色职业装,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墨开门。红七走进来,看到实体化的程阳,挑了挑眉:“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在宣布决定?”
      “还没说。”程阳说,实体化因为紧张而开始波动。
      “那正好。”红七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我带来了补充信息,可能影响你的决定。”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新文件。红七抽出第一份:“首先,关于记忆保留比例。地府技术部最新研究,特殊贡献者转世,记忆保留比例可提升至30%-50%,具体比例根据考核表现而定。也就是说,你有较大可能保留一半左右的记忆。”
      程阳的眼睛亮了。
      “其次,”红七拿出第二份,“关于重逢时机。地府缘分司重新计算了数据,如果你和林墨律师的缘分指数达到标准,重逢时间可缩短至10-15年。也就是说,如果你现在转世,大约在林墨律师45-50岁时,你们会以某种形式重逢。”
      林墨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最后,”红七拿出第三份,语气严肃了些,“关于滞留人间的长期影响。地府医疗司最新研究显示,鬼魂长期与活人深度绑定,会导致双方生命能量互相消耗。简单说,程阳,你留得越久,林墨律师的寿命可能越受影响。反之,林墨律师情绪波动越大,你的能量稳定性越差,可能导致提前消散。”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程阳的实体化瞬间崩溃,他变回光团,剧烈闪烁:“什么意思?我会...害他短命?”
      “不是‘害’,是能量互相影响的自然结果。”红七平静地解释,“就像两个人共用一块电池,用得越快,耗得越快。你们现在已经是深度绑定状态,这种影响已经存在。如果继续加深绑定,影响会加剧。”
      她看向林墨:“林律师,你这半年有没有觉得特别容易疲劳?睡眠质量下降?或者,健康检查有没有异常?”
      林墨沉默。程阳想起,这几个月林墨确实睡得晚,有时会揉太阳穴,上周还感冒了——以前他几乎不生病。
      “所以...”程阳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留下,他可能会...早死?”
      “可能。”红七点头,“也可能不会,因人而异。但风险存在。反过来,如果你转世,这种绑定会逐渐减弱,对他的影响也会减少。”
      程阳的光团缩得很小,很暗,像要熄灭。他看向林墨,林墨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程阳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痛苦,也许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不早说?”程阳问红七,声音哑了。
      “因为这是最新研究结果,今早刚出炉。”红七收起文件,“我第一时间就送来了。程阳,现在你有更全面的信息做决定。记住,最后答复期限是今晚十二点。”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无论你选什么,地府都会尊重。但作为你的专员,我建议你仔细考虑长期影响。有时候,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
      门关上,红七走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阳光还在,鸟还在叫,但一切都变了味道。
      程阳飘在那里,光团暗淡得像风中残烛。他想起这半年,林墨为他熬夜查案,为他研究光谱,为他应付调查协会,为他做生日晚餐...每一件事,都在消耗林墨的生命能量。
      而他,还想着要留下,要一直陪着他,要实体化更久,要像活人一样和他生活。
      多自私啊。
      “林墨,”他小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起的。”林墨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可是——”
      “程阳。”林墨打断他,转过身,表情是程阳从未见过的严肃,“听我说。这个信息,不要让它影响你的决定。不要因为‘可能’会让我短命,就选择离开。也不要因为‘可能’能保留一半记忆、早点重逢,就选择转世。选你真正想要的,不要被这些‘可能’绑架。”
      “但我想要你好好活着!”程阳的光团炸开,又迅速收缩,“我想要你长命百岁,想要你健康,想要你...好好的。”
      “那如果我想要你留下呢?”林墨问,声音很轻,但像重锤砸在程阳心上。
      程阳愣住了。
      “如果我宁愿少活几年,也想你留下呢?”林墨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愿意承担那个风险,就为了能多看你几年,多和你说话,多...和你在一起呢?”
      这是林墨说过最接近告白的话。不浪漫,不温柔,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但真实得让程阳想哭。
      “那不公平。”程阳摇头,光团在颤抖,“你不能...不能为了我...”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林墨的声音冷下来,“就像你现在想替我做决定,选择离开,好让我‘长命百岁’?”
      程阳语塞。
      “程阳,我们都是成年人——或者说,成年的存在。”林墨走到他面前,虽然看不见,但目光灼灼,“我的命是我的,你的选择是你的。不要用‘为我好’当借口,做你不敢做的决定。如果你真想走,就说‘我想重新活一次’。如果你真想留,就说‘我想陪你到最后’。不要扯上我,不要让我背这个锅。”
      他说得很重,重得像耳光。但程阳知道,这是林墨在逼他,逼他面对真实的自己,逼他说出真实的想法。
      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客厅移到餐厅,在地板上画出斜斜的光带。时钟滴答,一秒,两秒,三秒...
      程阳的光团慢慢稳定下来,变成柔和的乳白色。他重新开始实体化,这次很快,很稳。十秒后,他站在林墨面前,伸出手。
      林墨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相遇,没有穿透,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在一起。凉的,但真实。
      “林墨,”程阳说,眼睛很亮,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想重新活一次。”
      林墨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我想晒太阳,想吃饭,想长大,想变老,想...真的活着。”程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在笑,“但我也想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健康快乐。所以...”
      他握紧林墨的手,握得很紧,虽然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所以等我。等我转世,等我长大,等地府安排我们重逢。那时候,我会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能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变老。而你,要好好的,要健康,要长命百岁,等到我来找你。”
      林墨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你。”
      程阳笑了,笑中带泪。他松开手,实体化开始消退。但他没让眼泪掉完,他让最后几滴泪停在半空,凝成小小的、发光的珠子,飘到林墨掌心。
      “这个给你。”他说,“如果重逢时我忘了你,把这个给我看。也许...能想起来。”
      珠子在林墨掌心微微发光,像眼泪,也像星星。
      “嗯。”林墨握紧手心。
      程阳的身体完全消散了,变回光团。但他没有立刻去回复红七,而是飘到林墨面前,用尽最后的能量,做了一个动作——
      他“拥抱”了林墨。
      不是真的拥抱,因为碰不到。但他让光团完全包裹住林墨,像一层温暖的光茧,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光团退开,恢复原状。
      “我去回复红七了。”程阳说,声音很轻,“考核要开始了。这二十一天,我可能不能常出现了。你要...好好的。”
      “嗯。”林墨说,“你也是。好好考核,好好转世。”
      “那...再见?”
      “不是再见。”林墨看着他,“是‘一会儿见’。”
      程阳的光团亮了一下,像在笑。然后他飘向书房,去回复那封决定命运的通知。
      林墨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几颗发光的泪珠,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能听见程阳在对红七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墨关上门,走回客厅。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天查的所有资料:“如何与亡灵长期共存”、“阴阳契约”、“鬼魂能量补充偏方”、“养黑猫真的能通灵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接一个,文件消失在屏幕里。
      最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等待清单》。第一行,他写下:
      “1. 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第二行:
      “2. 每年十月十七日,买一个黑森林蛋糕,不加樱桃。”
      第三行:
      “3. 如果遇到灰蓝色头发的探灵主播,记得合作,她人不坏。”
      第四行:
      “4. 十五年后,开始留意身边出现的、喜欢摄影的年轻人。”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然后,在第五行,他写下:
      “5. 等。”
      就一个字。
      等。
      等一个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的人。
      等一场地府安排的,不知何时会来的重逢。
      等一句“一会儿见”,变成真正的“再见”。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光团在书房里闪烁,像在发送什么重要的信息。
      而林墨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虽然眼角有泪,但他在笑。
      因为有些选择,很难。
      但有些等待,值得。
      哪怕要等十年,十五年,五十年。
      哪怕等来的人,已经不记得他。
      但只要那个人回来了,活着,笑着,能晒太阳,能吃饭,能真的拥抱。
      那就值得。
      等,就等吧。
      反正,他已经答应了。
      要长命百岁。
      要好好活着。
      要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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