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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是谁 ...

  •   「唐千策的刀法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对手死。」

      自从厨房被炸之后,阿措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也不能说变了一个人——他依旧会在每天早上用那个穿透力十足的嗓门喊“萧掌柜早——!”,依旧会在抓药时每隔半个时辰问一次“这个是什么那个在哪儿”,依旧会在吃饭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但是,话少了。

      确切地说,是围在萧不染身边聒噪的时间少了。

      萧不染起初以为他是愧疚——毕竟炸了厨房不是小事,正常人都会心虚几天。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阿措还是那副样子:早上起来干活,干完活就消失,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出现,吃完饭又消失。

      这让萧不染有点不习惯了。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

      这天,木匠老周来了。

      老周是清溪镇上有名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手艺精湛,收费公道。萧不染托人请他过来重建厨房,他一口应承,第二天就带着工具上门了。

      然后他站在后院,愣住了。

      “这……”老周看着那片黑乎乎、塌了一半、还散发着淡淡焦糊味的废墟,眨了眨眼,“萧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萧不染站在一旁,白布蒙眼,白衣洁净,神色淡然。

      他轻咳了一声。

      “炸了。”

      老周:“……啊?”

      “厨房,炸了。”萧不染又补充了一句。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怎么……炸的?”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炸鱼。”

      “……”

      老周觉得自己可能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他看向萧不染,又看向那片废墟,脑海里努力想象“炸鱼”和“厨房炸了”之间的逻辑关系。

      炸鱼,不就是把鱼放油锅里炸一炸吗?怎么就能把整个厨房炸成这样?

      “萧大夫,您这做饭……挺、挺有水平的。”

      但萧不染没接话。他只是“看”向老周的方向,问:“多久能重建?”

      老周回过神,开始绕着废墟转圈,丈量尺寸,检查残存的墙体。一边转一边嘀咕:“这灶台得重砌,这墙得重抹,这梁……这梁得换新的……”

      萧不染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老周转了几圈,终于给出答案:“三周。”

      “好。”

      “工钱是——”

      “按您说的算。”

      老周点点头,又看了看那片废墟,忍不住问了一句:“萧大夫,那个炸鱼的人……还活着吗?”

      萧不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老周松了口气,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动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炸鱼的人”正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往这边看。看见老周开始干活,阿措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从树上滑下来,绕到后院,从柴垛后面钻进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周每天早出晚归,叮叮当当地重建厨房。萧不染依旧按时开诊、按时休息、按时吃饭。阿措依旧干活、消失、出现、吃饭、消失。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萧不染注意到了不对劲。

      阿措消失的那些时间,都去了哪里?

      第一天,萧不染以为是去后院晒太阳了——虽然秋天太阳不错,但连着晒几个时辰,也太过分了点。

      第二天,他以为是去河边玩了——但阿措身上没有水汽,鞋底也没有湿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萧不染开始留意了。

      他发现阿措每次消失,都是往后院那个方向。后院有什么?柴垛、水缸、晾药架,还有一片空地——那是萧不染平时晾晒药材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阿措就是往那儿去。

      萧不染曾问过他一次:“你天天躲在后院干什么?”

      阿措回答得理直气壮:“做小玩具啊。”

      “小玩具?”

      “对啊,我上次不是给你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吗?我也想学着做几个。”阿措笑嘻嘻的,“等我做好了,给掌柜的看!”

      萧不染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从后院传来的声音,不像是做“小玩具”该有的动静。

      木头的敲击声?有。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声音——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什么工具,在打磨一些很小很小的金属零件。

      萧不染的耳朵太灵了。

      失明这两年,他把听力练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他能从药材碾碎的声音里分辨出研磨的粗细,能从药炉沸腾的声音里判断出火候的大小,能从脚步声里听出一个人走路的习惯、身体的状况、甚至情绪的变化。

      金属打磨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

      不染居的厨房,终于在三周后重新立了起来。

      老周验收那天,阿措特意躲出去了,直到老周走了才回来。他看着崭新的厨房,眼睛亮亮的,围着转了好几圈,然后凑到萧不染跟前。

      “萧掌柜,我能进去看看吗?”

      萧不染“看”着他,说:“可以。但有一条。”

      “什么?”

      “再炸一次,你就住进去。”

      阿措的脸垮了下来,小声嘟囔:“那次真的是意外……”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进去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出来时,郑重其事地对萧不染说:“萧掌柜,我以后肯定小心。”

      萧不染没说话。

      厨房重建完的第三天,萧不染给阿措派了个任务。

      “后山向阳坡上,有一片野生的防风。”他说,“家里快用完了,你去采一些回来。认得不?”

      阿措点头:“认得认得!叶子细细的,根是黄的,闻着有点香——你教过我!”

      “嗯。”萧不染顿了顿,“太阳落山前回来,晚饭等你。”

      “好嘞!”阿措背上背筐,兴高采烈地跑了。

      萧不染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然后他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后山脚下的一处草坡。

      阿措背着满满一筐防风,正快步往回赶。

      今天运气不错,向阳坡上那片防风长得正好,他挑了最肥的挖了满满一筐。下山时还摘了几个野果子,揣在怀里,想着回去给掌柜的尝尝。

      这里的天暗得很快。

      山里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刚才还有一丝余晖,转眼就只剩灰蒙蒙的天。阿措加快脚步,心想得赶紧回去,掌柜的还等他吃饭呢。

      阿措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草地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耳朵动了动。

      有人。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风声,草叶摩擦声,鸟鸣声——还有,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一、二、三……太多了,数不清。

      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冷的,铁的,带着一点独特的锈蚀气息。那是唐门暗器独有的味道——冷铁与秘制药粉混合后的气味,经年不散,深入骨髓。

      他在这种味道里生活了二十年。

      阿措停下脚步。

      阿措的呼吸没有乱,脚步也没有停,但他的身体已经悄然绷紧。那些脚步声太轻了,轻得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他不是普通人。

      那是唐门杀手的步伐。

      阿措慢慢放下背筐,站直了身体。

      “二哥还有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开。

      空气安静了一瞬。

      接着周围的草丛里,齐刷刷站起了二十道人影。

      黑衣,玄铁面具,腰间别着唐门特有的暗器囊。标准的唐门死士装束。

      然后,从左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衣,蒙面,腰间挂着唐门制式的暗器囊。

      那人走到阿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唐门内部的礼节。

      双手交叉胸前,微微躬身。那是唐门子弟对门中前辈的礼数。

      “千策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恭敬。

      阿措没说话。

      “门主命我等传话。”那人直起身,“大人若肯乖乖回唐门,放弃抵抗,门主可既往不咎,仍以手足相待。若大人执意不归……”

      他顿了顿。

      “便让我等,就地斩杀。”

      包围圈彻底合拢了。二十个人,从各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阿措沉默了一息。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脸。不是阿措那张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脸,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就地斩杀?”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容。

      但那个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你们,”阿措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还不配。”

      领头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个瘦弱少年的身形,明明穿着粗布衣裳,明明脸上还沾着挖药时蹭上的泥点子。但此刻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阿措”。

      是唐千策。

      蜀中唐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三岁改良暴雨梨花针,十五岁设计出子母问心针,十八岁被誉为“唐门百年暗器第一人”的那个唐千策。

      “动手。”领头人下令。

      二十道黑影同时扑上。

      暗器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飞蝗石、铁蒺藜、袖箭、飞刀,十几样暗器从各个方向袭来,封死了所有角度。

      唐千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袖中滑出两柄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刀锋划过空气时,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动了。

      阿措在萧不染面前永远是咋咋呼呼、笨手笨脚的样子。但此刻的唐千策,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第一波暗器全部落空——不是躲开的,是用刀锋拨开的。那些暗器被他挑飞之后,反向射回,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第二波攻击已经近身。

      唐千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招。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要害——咽喉、心口、颈侧动脉。血还没来得及溅出,他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

      领头人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唐千策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功,这是——

      这是杀人技。

      真正的杀人技。

      唐千策的刀法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对手死。他不会多浪费半分力气,不会多停留半息时间。身形穿梭在二十个人之间,快得像是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第三个人倒下。

      第五个人倒下。

      第十个人倒下。

      萧不染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听着。

      他没有靠近,但那边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那种极细微的、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太快了。

      从动手到现在,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已经有十几个人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人虽然还在坚持,但已经乱了阵脚,呼吸里透着恐惧。

      萧不染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杀人手法,这种速度和效率,绝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有的。更不是那个连当归和白芍都分不清、炸个厨房都能把自己炸成花猫的阿措能有的。

      那这个人是谁?

      第十五个人倒下。

      第十八个人倒下。

      第十九个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最后只剩下领头人。他的刀已经掉了,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转身想逃,脚下刚迈出一步,后背就传来一阵冰凉。他低头,看见一截漆黑的刀尖从胸口穿出,刀身上没有一滴血。

      “千策……大人……”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门主……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阿措抽刀,收刀。

      两把短刀滑回袖中,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周围是二十具尸体。血渗进泥土里,染红了枯黄的秋草。唐千策背对着这一切,弯腰捡起背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捡背筐。

      刚才动手之前,他把背筐轻轻放下了。防风满满一筐,一根都没洒。

      “还好还好……”他小声嘟囔,把背筐重新背上肩,“萧掌柜还等我吃饭呢……”

      刚直起身,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因为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故意踩出来的脚步声。

      唐千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就看见萧不染从树林里走出来。白衣,竹杖,蒙眼白布,步子不紧不慢,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唐千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然后——

      “萧掌柜!”他的声音瞬间恢复到平时的调子,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萧不染停下脚步。

      他“看”着阿措跑过来的方向,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呼吸频率、熟悉的声音。一切都没有变。

      但刚才那个杀人的声音,也应该是他。

      “那些人呢?”萧不染问。

      阿措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尸体还躺在那里,血还在流。

      但他的回答是:“什么人?”

      萧不染沉默。

      “我刚采完药往回走,”阿措的声音里透着心有余悸,“走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听见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好多人!打得可凶了!我就赶紧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块岩石,“等他们打完了才敢出来。不然被他们看见我就完蛋了!”

      萧不染没有说话。

      阿措凑过来,关切地打量他:“萧掌柜你没被吓着吧?哎呀你来干什么呀,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萧不染依旧沉默。

      他站在那里,听着阿措的声音,闻着周围的气息——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但他没有闻到阿措身上的血腥味。

      一点都没有。

      这个人刚才杀了二十个人,身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衣服干干净净,手上干干净净,甚至连呼吸里都没有杀过人之后该有的那种浊气。

      这要多高的武功,才能做到杀人不见血?

      “萧掌柜?”阿措见他一直不说话,有点慌了,“你、你怎么了?”

      萧不染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措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他开口。

      “回家。”

      只有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戳穿。

      阿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阿措平时的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

      “好嘞!”他背起背筐,伸手去扶萧不染,“萧掌柜你走慢点,天黑路不好走,我扶着你——”

      萧不染没有拒绝那只伸过来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身后是二十具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身前是渐渐暗下去的暮色,和不远处的药庄里即将亮起的灯火。

      走了几步,阿措忽然开口。

      “萧掌柜。”

      “嗯?”

      “今天的晚饭还吃吗?”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吃。”

      “那我给你做?”阿措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我保证不炸厨房。”

      萧不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不行。”

      他没再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扶着萧不染,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暮色四合,山路蜿蜒。

      两个身影慢慢融入黑暗里,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和那句没问出口的话:

      你是谁?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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