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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厨房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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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尤其不想让那些曾经仰望过“白衣剑客”的人看见。」
两个星期。
确切地说,是十四天又七个时辰。
萧不染坐在诊桌后,手指搭在一位老农的脉上,脑子里却在默默计算时间。十四天前,他的药庄闯进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十四天后,他终于琢磨出了一套对付这少年的特殊方法。
“萧大夫?”老农见他久久不语,有些忐忑,“我这脉象……不太好?”
萧不染回过神:“无妨,只是肝火略旺,少喝点酒就行。”
“可是我从来没喝过酒啊。”
“那就少吃点辣椒。”
“我也不吃辣椒……”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那就多喝水。”
送走一脸茫然的老农,萧不染端起茶杯揉了揉太阳穴。这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都快成条件反射了——每当某个方向传来阿措的声音,他的太阳穴就会自动开始跳。
比如现在。
“萧掌柜!甘草放哪儿了——!”
后院传来阿措的喊声,穿透力十足,连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萧不染放下茶杯,平静地回答:“药柜左七上三。”
“哪个左七上三——?”
“从左往右数第七列,从上往下数第三格。”
“哦——!找到了——!”
萧不染重新端起茶杯。
两息后。
“萧掌柜!这个甘草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
萧不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昨天的比较甜,今天的没那么甜!”
“……那是同一抽屉里的同一味药。”
“那怎么味道不一样?”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因为昨天你尝的那片,是我特意挑的年份久的。”
“哦——!怪不得——!”
萧不染抿了口茶。
五息后。
“萧掌柜!那个白芍——”
“左五中二。”
“好嘞——!”
又是两息。
“萧掌柜!当归——”
“左七下四。”
“萧掌柜!川芎——”
“右三上五。”
“萧掌柜!熟地——”
“右六中一。”
“萧掌柜——”
这十四天来,他就是这样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调整,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清静。从最初的被吵得无法思考,到现在能一边听阿措聒噪一边诊脉,进步不可谓不大。
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没有下限的。
不过说实话,阿措确实在进步。
两个星期前,他连甘草和白芍都分不清;现在,他已经能准确辨认二十味常用药材了。两个星期前,他扫地能把灰尘扬得到处都是;现在,他至少知道扫完地要洒水了。两个星期前,他做饭能把粥煮成锅巴;现在——
好吧,他做饭还是能把粥煮成锅巴。
但总的来说,有救。至少萧不染觉得,这少年还是有救的。
傍晚时分,阿措把晚饭端上桌——照例是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萝卜干。萧不染坐在桌边,听着阿措“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
“萧掌柜,”阿措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你长得真好看。”
萧不染愣了一下。
“真的!”阿措的语气很认真,“虽然你蒙着眼睛,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对,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但轮廓很好看。我见过的男人里,你最好看。”
萧不染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执律山庄的时候,确实有人夸过他“面如冠玉”、“姿仪出众”之类的话。但那都是客套,当不得真。像阿措这样一边喝粥一边突然冒出一句“你长得真好看”的,他还真没遇到过。
“对了萧掌柜,”阿措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好奇,“你眼睛怎么瞎的?”
萧不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生病吗?”阿措没察觉他的异样,“还是受伤?我看你武功那么好,是不是被人暗算的?”
“有些事情,”萧不染放下筷子,“你不应该知道。”
阿措眨眨眼:“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我想知道啊。”阿措理直气壮,“你是我的掌柜,我是你学徒,咱们好歹也算一家人吧?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不染沉默。
一家人?他和这少年认识才十四天,算什么一家人。
“萧掌柜?”阿措见他不说话,又追问,“是不是很疼?那时候疼不疼?”
萧不染起身:“我吃好了。”
他端着碗走向厨房,留下阿措一个人坐在桌边。
身后传来阿措的声音:“萧掌柜你别走啊——!我又没问别的——!”
萧不染没理他。
把碗放进水槽,他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疼吗?
当然疼。那种针扎进眼睛的剧痛,那种黑暗吞噬视野的恐惧,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萧不染这个名字,不染居这个药庄,这两年的循规蹈矩——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逃离那个江湖。如果把这些事说出去,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
阿措还坐在桌边,这回没吃饭,而是盯着他“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萧不染还是觉得那道视线有些灼人。
“萧掌柜,”阿措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认真,“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萧不染脚步一顿。
“真的!”阿措站起来,“我不知道你眼睛是怎么瞎的,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办法,让你重新看见。”
萧不染眉头微动。
“我说真的!”阿措怕他不信,又补充道,“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这个人说到做到,从来不发空誓——虽然我经常发誓,但这次是真的!”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这种人,”他说,“发誓和没发一样。”
阿措急了:“萧掌柜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这事我真没开玩笑!你等着,我肯定把你的眼睛治好!”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向自己的卧房,身后一片安静。
阿措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
萧不染推开门,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那我先欠着。”
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反正我已经欠你钱了,再多欠一样也没关系。等我还清了钱,就开始还眼睛。”
萧不染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想说“你不必”,想说“这种事不是你能做到的”,想说“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但最后,他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阿措说过的话——“我见过的男人里,你最好看。”
两年了,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
虽然是个连饭都做不好的毛头小子。
第三个星期的第一天,萧不染破天荒地给阿措放了半天假。
“真的?”阿措的眼睛瞪得溜圆,“萧掌柜,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萧不染面无表情:“从卯时到午时,三个时辰。午时必须回来,不许误了午饭。”
“萧掌柜,你是嫌我吵吧?”阿措一语道破天机,脸上却笑嘻嘻的,“行行行,我出去转转,让您老人家清静清静。不过——”
他凑近萧不染,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萧掌柜,你跟我一起去呗?去镇上转转!你都多久没出门了?整天窝在药庄里,人都要发霉了!”
“不去。”萧不染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不去?”阿措不死心,“镇上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还有耍把式的!你天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没兴趣。”
“我可以带着你啊!”阿措拍拍胸脯,“你放心,我会看好你的!你要是快撞墙了,我肯定提前拉你一把!保证不让你撞上!”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很想翻个白眼——如果他还翻得出来的话。
“不去。”他重复道。
“萧掌柜——”
“不去。”
“你就——”
“不去。”
阿措泄了气:“好吧好吧,那我自己去。不过掌柜的,你到底为什么不去啊?你是不是怕被人看见?”
萧不染没说话。
是怕被人看见吗?也许吧。这副样子——白衣蒙眼,步履蹒跚——如果被江湖上的人看见,认出他就是当年的卓远安……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尤其不想让那些曾经仰望过“白衣剑客”的人看见。
“萧掌柜?”阿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我走了啊,午时就回来。你想要什么吗?我给你带!”
萧不染想了想:“不用。”
“那我走了!”阿措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忽然又停下来,“对了萧掌柜——!”
萧不染太阳穴一跳。
“什么?”
“我给你带好吃的!”声音已经远去,“等着啊——!”
萧不染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阿措的聒噪,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脆。
萧不染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这十四天的吵闹,以至于安静下来反而觉得缺了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然后回到堂屋,开始整理药方。
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到了,阿措没回来。
午时过了一刻,还是没回来。
萧不染坐在诊桌前,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在等什么?那小子迟到了而已。以他的性格,八成是在镇上玩得忘了时间。说不定是被什么热闹吸引了,说不定是迷路了,说不定——
门被推开了。
“萧掌柜——!我回来了——!”阿措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萧不染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迟到了。”他说,语气平淡。
“啊?有吗?”阿措看看天色,“好像是晚了一点点……哎呀萧掌柜你别那么小气嘛!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跑到萧不染面前,把什么东西塞进萧不染手里。
“这个!”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塞进萧不染手里,“这是镇上新来的货郎卖的,叫‘九连环’,铁打的,可好玩了!掌柜的你没事可以解着玩,解开了据说能长脑子!”
萧不染摸着那个铁环,心里默默想:我需要长脑子?
“还有这个!”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又塞过来,“这是糖人!我特意让货郎吹了个小兔子,你尝尝,甜的!”
萧不染捏着那个糖人,粘粘的,有点黏手。
“还有这个!”阿措继续掏,“这是草编的蛐蛐,镇东头的王大爷编的,可像真的了!掌柜的你放窗台上,没事可以摸摸!”
萧不染的手里很快塞满了东西——铁环、糖人、草蛐蛐,还有一块温温的、用油纸包着的……
“烧饼?”他问。
“对!刚出炉的烧饼!”阿措的声音里透着得意,“我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快趁热吃!”
萧不染沉默着,手里捧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这种“礼物”了——如果这也能叫礼物的话。
“萧掌柜,你怎么不说话?”阿措凑过来,“不喜欢?”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太吵。”
阿措:“……”
“但糖人,”萧不染顿了顿,“可以留下。”
阿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萧掌柜喜欢吃甜的!”
萧不染没否认。
“还有!”阿措的声音越发兴奋,“你看这是什么!”
萧不染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啪嗒”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是鱼。两条,不大,但很新鲜,鱼鳞冰凉湿润,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河里抓的!”阿措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邀功的意味,“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看见有人在抓鱼,就下去试了试。嘿,还真让我抓着了两条!你天天吃那些白菜咸菜粥,会死的!今晚我给你炖鱼汤补补!”
萧不染的手指在鱼身上顿了顿。
“你会炖鱼汤?”
“当然会!”阿措信誓旦旦,“我之前在……呃,我看过,可简单了!你就等着喝汤吧!”
萧不染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什么都没说。毕竟,阿措难得这么积极,打击他也不好。
“去吧。”他说,“厨房里什么都有。”
“好嘞!”阿措提着鱼,欢天喜地地跑向后院。
萧不染坐在堂屋里,继续写药方。
一炷香过去了,后院传来噼里啪啦的劈柴声。
两炷香过去了,柴火声停了,换成菜刀剁砧板的“咚咚”声。
萧不染点点头。至少刀工还不错,听声音节奏稳定,力道均匀。
三炷香过去了,菜刀声停了。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震得药柜上的小抽屉都弹开了几格。
萧不染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他站起来,朝着后院方向“看”去。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木柴崩裂的声音、锅碗瓢盆摔落的声音、水缸被什么砸破的声音,还有……
咳嗽声。
剧烈的、被烟呛到的咳嗽声。
“阿措?”萧不染快步往后院走,手扶着墙壁,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萧不染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咳咳咳咳——”阿措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萧掌柜,你别进来!危险!”
“发生了什么事?”萧不染沉声问。
“呃……”阿措的声音有些心虚,“就是……那个……厨房它……炸了?”
萧不染沉默了。
他站在浓烟里,听着身后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鱼腥味,感受着脚边淌过的水(大概是水缸破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不祥预感。
原来不是预感,是预言。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就是……我生火的时候,火太大了……”阿措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锅里的油就烧起来了……然后我往锅里倒水……然后……”
“然后油火遇水,炸了。”萧不染替他说完。
“对……”
萧不染深吸一口气。
吸入大量浓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掌柜!”阿措的声音变得慌乱,“你快出去!这烟有毒——啊不是,呛人!你快出去!我来收拾!”
萧不染被他推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身后,厨房里的火已经被阿措用什么东西扑灭了,只剩下滚滚浓烟从门窗里冒出来。
一刻钟后,阿措从厨房里钻出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黑灰,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活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手里提着两条鱼——那鱼也黑了,熟得不能再熟。
“萧掌柜……”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
萧不染“看”着他。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厨房怎么样了?”他问。
“呃……灶台塌了一半,锅碎了,水缸破了,碗橱倒了,碗碎了一半……”阿措数着,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度,“还有就是……墙被熏黑了……屋顶烧了个洞……”
萧不染又沉默了。
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修缮起来的厨房。他亲手垒的灶台,亲手抹的墙,亲手置办的锅碗瓢盆。
现在,没了。
“萧掌柜,”阿措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别生气……我、我以后肯定学做饭……我今天就是太兴奋了没控制好火候……下次肯定……”
萧不染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
阿措慌了,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萧掌柜!萧掌柜你别走!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肯定赔!”
萧不染停下脚步。
阿措以为他回心转意了,正要继续解释,就听见萧不染开口了——
“今晚,”萧不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睡厨房。”
阿措愣住了。
“掌柜的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
“好像……没用……”
“那就不骂。”
“啊?”
“厨房虽然塌了一半,但屋顶还在。”萧不染说,“正好,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你炸出来的这个‘杰作’,住着舒不舒服。”
阿措张大嘴巴:“萧掌柜,现在都秋天了,晚上很冷的——”
“冷?”萧不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阿措从未见过的弧度,似笑非笑,有点危险,“炸鱼的时候那么热,正好降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