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笨学徒 ...
-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永远在把被打乱的东西重新归位。」
天还没亮透。
萧不染准时睁开眼睛——虽然睁眼和闭眼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像过去的七百三十天一样,起身,穿衣,束发,蒙上白布,然后推开房门,准备去后院练剑。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课。失明后的第一年,他摸索着把剑招拆解成纯粹的身体记忆:出剑的角度、脚步的间距、呼吸的节奏,全都变成触觉和听觉的延伸。两年下来,这套“盲剑”已经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刺中三丈外飘落的树叶。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竹叶沙沙响,像是窃窃私语。
就在萧不染一套剑法练到第三式“风起青萍”时——
“哇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厢房方向传来。
萧不染的剑势顿了顿,但没停。继续,第四式“云卷云舒”。
“萧掌柜!萧掌柜你在哪啊!”阿措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惊慌,“我、我屋里有个大蜘蛛!这么大!真的!”
萧不染没理他。
剑招流转,第五式“流水无痕”。
“萧大夫?萧掌柜?萧不染!”阿措已经冲到院子里了,光着脚,穿着单衣,头发乱得像鸟窝,“你听见没啊!那蜘蛛快成精了!”
萧不染收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蜘蛛不咬人。”他平静地说。
“可是它吓人啊!”阿措凑到他面前,“你说你一个瞎子看不见就算了,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它就在我枕头边上爬!爬啊爬!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真的!”
萧不染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往堂屋走。
“哎你去哪儿啊!”阿措跟在他身后,“你不帮我抓蜘蛛啊?你不是大夫吗?大夫不是应该救死扶伤吗?我被蜘蛛吓死了你救不救啊?”
萧不染在门槛前停住脚步。
“第一,”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蜘蛛是虫,不是病,不归大夫管。”
“第二,你要是真被吓死了,我会替你收尸。”
说完,迈过门槛,消失在堂屋里。
阿措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然后:
“哎萧掌柜你别走啊!”
“今天我要干什么?扫地?挑水?还是学抓药?对了你昨天说卯时起身,现在卯时到了吗?我是不是起晚了?不会扣工钱吧?”
萧不染停下脚步。
他“看”向阿措的方向,白布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措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萧不染开口,声音平静,“很吵。”
“啊?”阿措愣住。
“从你出房门开始,一共说了四十七个字。”萧不染准确报数,“平均每息两个字。如果你继续这个频率,今天午时之前,你会说够五千个字。”
阿措眨巴眨巴眼睛:“萧掌柜,你……数这个干嘛?”
“因为吵。”萧不染转身继续走,“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啊!”阿措又跟上来,“你昨天只说卯时起身,又没说具体干什么。而且我饿了,萧掌柜你这里管早饭吗?吃什么?有肉吗?我好久没吃肉了——”
萧不染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厨房,有早饭。”
“厨房在哪儿啊?”阿措一脸茫然。“我昨晚黑灯瞎火进来的,什么都没看清。”
萧不染沉默。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
“你昨天,”他缓缓开口,“闯进来的地方。”
“那是堂屋啊。”
“堂屋左边。”
“左边是墙。”
“墙上有门。”
“门在哪儿啊?”
萧不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衣摆带起一阵风。
阿措赶紧跟上。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或者说,是被萧不染收拾得很整齐。灶台在东墙,水缸在西墙,碗柜在北墙,中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所有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
灶台上温着一锅稀粥,旁边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萝卜干。这是萧不染每天的早饭,简单到近乎寡淡。
“就这?”阿措看着那锅清可见底的粥,表情有些崩溃。
“不然呢?”萧不染在桌边坐下,“五十文的债务,包吃住已经很仁慈了。”
阿措撇撇嘴,但还是盛了一大碗粥,就着咸菜萝卜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萧不染坐在他对面,白布蒙眼,静静“听”着。
他听见阿措喝粥的声音——不是斯文的啜饮,而是“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三天的难民。他听见筷子夹咸菜时不小心掉在桌上的“啪嗒”声,听见萝卜干被咬得“嘎嘣”脆响,听见碗底被刮得干干净净的摩擦声。
这吃相……确实不太斯文。
萧不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忽然想起在执律山庄的时候,山庄里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进食需细嚼慢咽,碗筷不可发出声响。就算是最粗犷的武师,吃饭时也会收敛三分。
而眼前这位……
“你饿了几天?”他终于忍不住问。
阿措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粘着一粒米:“啊?没饿几天啊,就昨晚没吃。”
“那怎么像饿死鬼投胎?”
“我吃饭就这样啊。”阿措理直气壮,“我娘说,吃饭要香,吃得香才长得壮。”
萧不染不说话了。
他觉得再问下去,自己的教养可能会率先崩塌。
但很奇怪,萧不染并不觉得讨厌。他甚至能“听”出这少年吃得有多香,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饥饿感,反而有种莫名的生动。
两年来,这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永远只有一套,咀嚼的声音永远只有一种节奏。现在多了一套碗筷,多了一种“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多了一种“嘎嘣嘎嘣”的嚼咸菜声。
死寂的药庄,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虽然活过来的方式有点……聒噪。
阿措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又去盛第二碗。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萧掌柜,你不吃吗?”
“等你吃完。”萧不染说。
“啊?为什么?”
“因为我的碗被你用了。”
阿措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青花瓷碗,愣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厨房里只有两只碗。一只在他手里,另一只……还在碗柜里,干干净净地摆着,显然还没用过。
“那、那这只是……”他结结巴巴。
“我的。”萧不染平静地说。
阿措的脸“唰”地红了,差点把碗扔出去:“我我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阿措语塞,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萧不染起身,走到碗柜前,准确无误地取出另一只碗,盛了半碗粥,坐回来,慢慢吃。
他的吃相和阿措完全是两个极端——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没有声音,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
阿措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粥不香了。
他讪讪地吃完剩下的半碗,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放回原处。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又拿错了什么东西。
萧不染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吃饱了?”
“饱、饱了。”阿措点头。“萧掌柜,你这粥煮得真不错,就是咸菜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萝卜干是不是晒得有点过头了?有点硬,我牙口好还行,要是老人家可能就嚼不动了……”
“现在,闭嘴。”萧不染打断他,“去履行学徒的义务。先去井那里打水。”
一刻钟后,萧不染已经坐在诊桌前,开始整理今天的问诊簿——虽然看不见,但他会用一种特制的木板和铜针,在涂了蜡的纸上刻下盲文记录。刚刻到第三行,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哼歌声。
调子乱七八糟,忽高忽低,还跑调。
萧不染手上的铜针停了一下。
哼歌声是从院子里的水井边传来的——阿措在打水,一边打一边哼,哼得那叫一个难听,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学鸟叫。
“阿措。”萧不染开口。
哼歌声停了。
“怎么了萧掌柜?”
“安静。”
“……哦。”
世界清净了五息。
然后——
“萧掌柜!这井绳怎么这么重啊!我打不上来水!”
“萧掌柜!桶掉井里了怎么办!”
“萧掌柜!有麻雀要在我头上拉屎!怎么办!”
萧不染放下铜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刚来清溪镇时,第一个月,整个药庄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风声、雨声、药炉沸腾声。第二个月,他习惯了。第三个月,他开始觉得这种安静……不错。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安静不错,是没有阿措不错。
“萧掌柜——”
“闭嘴。”萧不染打断他,“再发出声音,今天没午饭。”
水井边立刻安静了。
“打完水,过来。”
萧不染坐在堂屋的诊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心里开始盘算今天要教阿措什么。
教认药材是最基础的,但……
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阿措带着一身尘土味冲进堂屋:“萧掌柜!我水打好了!真的!”
“坐下。”
阿措乖乖在对面坐下。
萧不染从药柜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今天教你认三味常用药。”
“这是甘草。”他从某个抽屉里取出一片药材,递给阿措,“尝一下。”
阿措接过,放进嘴里:“甜的!”
“甘草性平,味甘,归心、肺、脾、胃经。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萧不染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背书,“记住了吗?”
阿措眨眨眼:“萧掌柜,你再说一遍?什么归什么经?”
萧不染沉默了一下,重新说了一遍。
“哦哦,补脾……益气……清热解毒……”阿措努力复述,说到一半卡壳了,“还有什么来着?”
萧不染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教下去。当归、白芍、川芎、熟地……一味一味地讲,一味一味地让阿措认。
阿措听得倒是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记住了吗?”萧不染问。
“记住了!”阿措挺起胸膛。
“……差不多。”萧不染决定不纠结他之前用词的准确性,“现在,去仓库拿个东西。”
“好嘞!拿什么?”
“墙角架子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五个位置,有一个浅绿色的小瓷瓶,瓶身刻着云纹。”萧不染说得尽量详细,“里面装的是冰片,我要配清凉膏。”
“浅绿色……小瓷瓶……刻云纹……”阿措一边重复一边往外走,“萧掌柜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向仓库。
萧不染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
他听着阿措推开仓库门,走进去,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三息。
五息。
十息。
萧不染放下茶杯。
就在他指尖离开杯壁的刹那——
“萧掌柜——”
声音从仓库里飘出来,拖得长长的,像根被拉得太长的面条。
萧不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哪个瓷瓶啊?”阿措的声音带着困惑,“好多绿色瓷瓶啊!”
萧不染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调平稳:“我说了,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五个。”
“可是这一排都是绿色瓷瓶啊!”阿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有大有小!有深绿有浅绿有翠绿!还有带花纹的和不带花纹的!”
“浅绿色,小的,刻云纹。”
“云纹?什么样的云纹?”阿措的声音更困惑了,“卷云纹?流云纹?祥云纹?还是那种……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的云纹?”
萧不染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刚才没想到的问题。
以阿措那个性格——
萧不染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知道阿措会怎么做。那小子一定会把所有的绿色瓷瓶都拿下来,一个一个对着光看,一个一个摸花纹。在这个过程中,他会碰倒旁边的簸箕,踢翻地上的竹篓,把按气味分区摆放的药材弄得一团糟。
而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些药材按照气味分区摆放:辛温解表类在东墙,清热类在西墙,补益类在北墙……
不能让他得逞。
萧不染几乎是小跑着走向仓库——当然,他跑得依然很稳,步幅精准,不会撞到任何东西。但这已经是他这两年来最快的速度了。
推开仓库门的瞬间,他停住了。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药味已经开始混乱了。原本泾渭分明的当归苦味和白芍酸味混在了一起,薄荷的清凉气息里掺杂了陈皮的柑橘香。
他还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
以及阿措的小声嘀咕:“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花纹像鱼鳞……”
“阿措。”萧不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三度。
仓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萧掌柜?”阿措的声音从架子后面传来,带着点心虚,“你怎么来了?我、我快找到了!”
萧不染迈步进去。
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个倒在地上的小簸箕,里面晒干的菊花撒了一地。他侧身避开,膝盖又撞到了另一个竹篓——篓子晃了晃,没倒,但里面的药材发出了沙沙的抗议声。
“你在干什么?”萧不染问,语气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找瓷瓶啊!”阿措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三个绿色瓷瓶,一脸无辜,“你不是说要浅绿色、刻云纹的吗?我把这一层的绿瓶子都拿下来了,一个个对着窗户的光看——”
他举起一个瓶子:“这个花纹像波浪!”
又举起另一个:“这个像……像蚯蚓!”
第三个:“这个最像云!就是胖了点,像吃饱了的云!”
萧不染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至少十五种药材混杂的气息:菊花、薄荷、陈皮、甘草、茯苓……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药。
“放下。”他说。
“啊?可是我还没找到你要的那个——”
“放下。”
阿措听出语气不对,赶紧把三个瓶子小心翼翼放回架子——放歪了,一个差点滚下来。
“出去。”他说。
阿措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仓库。
萧不染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阿措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他开始收拾残局——把撒出来的菊花一片片捡回簸箕,把倒了的竹篓扶正,把拿下来的瓷瓶一个个摸清楚原本的位置,放回去。
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永远在把被打乱的东西重新归位。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