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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拐了个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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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湖确实远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远……」
清溪镇往南三十里,有处地方叫云栖谷。
谷如其名,常年云雾缭绕,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谷中有条小溪穿行而过,溪畔有座小院,院门挂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三个字:“不染居”。
院子的主人姓萧,名不染,但镇上的人都叫他“不染先生”。据说两年前他独自来到此地。他不与人深交,不问世事,每日只是采药、制药、偶尔给附近村民看看小病。日子过得像溪水一样平缓、清澈、一丝不苟。
此刻是九月初三,申时三刻,夕阳正以云州特有的速度向西山滑落——这里的日落从不拖沓,说走就走,像个赶着回家的急脾气汉子。
不染居的药堂里,萧不染正给一位老婆婆把脉。
他坐在竹椅上,一身素白长衫,眼蒙白布,面容清俊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左手三指搭在老人的腕间,指尖微动,像是在听一支无声的曲子。
“陈婆婆,”他开口,声音温和,“您最近是不是夜里总咳嗽,尤其是子时前后?”
“哎哟!可不就是嘛!”老婆婆拍着大腿,“神了神了!不染先生,我这毛病看了三个郎中都没说出时辰来!”
“不是大病。”萧不染松开手,起身走向药柜,“肺气稍虚,加上秋燥。我给您配个方子,吃七天就好。”
他走到药柜前——那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盲文。手摸过去,从第三个柜子第二行左数第五个抽屉里取出三钱百合,又从第五个柜子第一行右数第三个抽屉里取二钱川贝……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能看见一般。
陈婆婆看得啧啧称奇:“先生这手绝活,比那些睁着眼的都利索!”
萧不染只是笑笑,把包好的药递过去:“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诊金就不必了,上次您送来的那筐山枣,够抵十次药钱。”
“那怎么行——”
“天色不早了,”萧不染打断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风声,“云栖谷的夕阳落得快,您再不走,山路就难走了。”
陈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不染站在药堂门口,面朝西方。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脸上最后一丝暖意正在消退——那是夕阳落山前的余温。
云栖谷的黄昏确实短得惊人。上一刻还金辉满谷,下一刻暮色就如潮水般漫上来,快得像有人在天边拉上了一道帘子。
他转身回屋,闩好木门。
药堂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萧不染走到里间的制药房,从架子上取出几味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补气调理的常见药。他打算改良一个方子,给镇上那些常年劳作的农夫减轻些筋骨酸痛。
手刚摸到研钵,耳朵忽然动了动。
远处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凌乱、急促、踩碎了山道的落叶。不止一人,前面那个脚步虚浮踉跄,后面几个沉重稳健,是习武之人。
萧不染停了停连头都没停,继续捣药。
云栖谷虽然僻静,但偶尔也会有迷路的旅人或是逃债的赌徒闯进来。他从不主动过问。
江湖事,江湖了。他离开那个世界已经两年,这两年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听、不问、不管”。
直到——
“砰!”
一声巨响,前院木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萧不染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不是为闯进来的人,是为那扇门——那扇门是他上个月刚请人修的,用的是后山那棵三十年的老松木,榫卯结构,涂了三遍桐油。工钱花了八十文。撞坏它需要不小的力气,也意味着……麻烦。
他放下研钵,起身朝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右手在身侧虚握,那是多年习武留下的本能——虽然他现在只是个药庄主人。
刚走到药堂门口,就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一声惊呼,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萧不染感觉到对方撞在自己胸口,然后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萧不染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少年身材单薄,身上有血腥味,还有……一种奇特的、微苦的草药气息,很淡,但绝非常见。
“你、你是这里的掌柜?”少年喘着粗气问。
萧不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他失明后养成的习惯,虽然眼前只有黑暗,但面向声源能让对方觉得他在注视。
“是。”他简短地回答,“门是你撞坏的?”
“有人要杀我!”少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语无伦次,“他们追过来了!就在后面!掌柜的你快躲起来!不不不,你快帮我躲起来!”
萧不染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杀你?”他问。
“因为……因为……”少年支吾了一下,“因为我偷了他们家一两银子!”
这话演都不演了。
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快速逼近。
萧不染侧耳听了听,忽然问:“一两银子?”
“啊?”
“区区一两银子,”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值得动刀动枪,一路追到云栖谷深处来杀你?”
少年噎住了。
这时院门处已经传来人声:“那小杂种跑进这里了!”“搜!”
萧不染感觉到少年猛地窜到他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发抖:“掌柜的!大侠!救命啊!你武功好不好?能不能把他们打跑?不不不,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理直气壮得让萧不染都愣了一下。
他失明两年,见过惊慌失措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自己躲到别人身后,还“怂恿”别人去杀人的。
挺有意思。
院门处,四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他们看见萧不染,明显也怔了怔——一个眼蒙白布的白衣人,站在暮色里,身后躲着个半大少年。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阁下,”为首的黑衣人抱拳,“我们追捕家门叛徒,还请行个方便。”
还怪有礼貌的嘞。
不过萧不染没动。
他身后的少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他们骗人!他们就是来杀我灭口的!掌柜的你信我!”
黑衣人脸色一沉。
“我就偷了一两银子!你们至于吗!”
萧不染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在想:第一,院门坏了,要修。第二,药庐的清净被打破了,以后可能还有麻烦。第三,这少年在撒谎——那四个追兵的气息沉稳绵长,是内家功夫的路子,绝不是什么“丢了银子的人家”。
少年看到萧不染不动了,“他们……他们家人脾气不好!”他急得要哭出来,“掌柜的你会武功吗?你会的话把他们打跑,我、我加倍还你钱!”
萧不染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可能是门被撞坏了生气,可能是嫌吵,也可能……是这少年身上那股奇特的草药味,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关于蜀地的记忆。
他抬手,从袖中滑出三根银针。
针很细,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他侧耳听着那四人走进院子的脚步声——前三步散开成合围之势,第四步……
银针脱手。
没有破风声,没有寒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飞出去。
院中响起三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剩一个。
那人显然惊住了,顿了半息才拔刀。刀风凛冽,是奔着要害来的。
萧不染没动。直到刀锋离他胸口只剩三尺时,他才忽然侧身,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卸。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
萧不染松手,那人抱着手腕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蒙眼的白衣人——从头到尾,这人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滚。”萧不染只说了一个字。
萧不染没接话,只是“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滚。”
一个字,冰冷如铁。
那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暮色完全降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萧不染转身面向少年,忽然说:“你受伤了。”
“啊?有吗?”少年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左臂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里面隐隐渗出血迹,“哦,刚才逃跑时被树枝划的,小伤小伤。”
萧不染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是另一只。他手指搭在脉上,片刻后说:“伤口不深,但需处理。随我来。”
他转身往药堂走,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了屋,萧不染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又是那些刻着盲文的抽屉,他熟练地拿出金疮药、纱布、清水。
“坐下。”他指了指椅子。
少年乖乖坐下,伸出受伤的手臂。萧不染摸到伤口位置,用湿布清理血迹。他的动作很轻,但少年的肌肉还是绷紧了。
“疼?”萧不染问。
“还好……就是有点凉。”少年乖乖的回答,嘴里还不闲着:“我说大夫,您眼睛……真看不见?那您怎么给我上药?万一抹错地方了怎么办?哎哟——!
少年的惨叫划破了药庄的宁静,惊起了竹林里的一群飞鸟。
“你你你你干什么!”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谋杀啊!”
“不是说我瞎看不见吗?”萧不染语气依旧平淡,但阿措分明听出了一丝戏谑,“看不见,下手就没轻没重的,你多担待。”
说着,他又按了一下。
“啊啊啊我错了!掌柜的我错了!”少年哀嚎,“您看得见!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啊!!手下留情啊——”
萧不染松开手,语气平静:“现在知道我能处理了?”
少年捂着胳膊,眼泪都快出来了:“知道了知道了!掌柜的你下手也太狠了!”
萧不染这才放轻动作,熟练地包扎好伤口。他的手指其实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刚才那两下分明是故意的。
“止血需要按压。”萧不染面不改色地撒谎,重新开始上药,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阿措。”少年龇牙咧嘴地说,“我叫阿措。”
“姓什么?”
“没姓,就叫阿措。”
萧不染不再追问。他给伤口上好药,用纱布缠好,打结时手指翻飞,打的是军中常用的“十字结”,牢固又不易松脱。
“好了。”他说,“诊金加药费,五十文。”
阿措僵住了。
“多、多少?”
“嫌贵?”萧不染挑眉。“门损坏费二十文,刚才的‘救命费’三十两,共计三十两零七十文。折算成五十文,我还亏了。”
阿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他脸涨得通红,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我、我只有二十文……”
萧不染“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窘迫。
“那怎么办?”他问,语气平淡。
萧不染“看”着他。虽然蒙着眼,但阿措莫名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看得他头皮发麻。
“掌柜的,”他灵机一动,“要不这样!我给你当学徒!我干活抵债!我什么都能干!”
“你会什么?”萧不染打断他。
“我……”阿措卡壳了。
面前都人白布遮眼,看不清表情,但阿措莫名觉得,这位萧大夫此刻应该在挑眉。
“你会认药?”
“呃……可以学!”
“会记账?”
“这个……也能学!”
“会安静?”
阿措闭嘴了。
萧不染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堂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蒙着白布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学徒?”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学东西很快的!”阿措赶紧说,“真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萧不染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快得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若是林昭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这是他家主子要使坏点子时的标志性表情。
“行。”萧不染说,转身走到书桌边,摸索着取出一张纸、一支笔、一盒印泥。
他把纸铺平,笔蘸墨,然后……递给了阿措。
“写你的名字。”他说。
阿措接过笔,愣了:“啊?写名字干嘛?”
“学徒契约。”萧不染面不改色,“清心堂的规矩,学徒都要签。”他看了看手里的契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蒙着眼、一脸“我很公道”的白衣掌柜,最后看了看自己还疼着的胳膊。
“哦……”阿措不疑有他,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下“阿措”两个字。
“按手印。”
阿措乖乖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那……那好吧。”他抓了抓头发,“不过掌柜的,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萧不染。”
是个好名字。不染尘埃,不问世事。
萧不染收回纸,指尖在墨迹和印泥上轻轻抚过,确认无误后,折好,收进怀里。
“从明天开始,卯时起身,先扫院子,再挑水,然后做饭。”他一条条交代,“药材炮制、抓药、记账,这些慢慢学。债还清之前不许离开。”
阿措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点头:“好、好的!”
“去厢房休息吧,左手第二间。”萧不染指了指后院方向,“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阿措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向后院。
堂屋里安静下来。
萧不染独自坐在油灯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良久,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契约”,展开。
白布蒙眼,他当然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
但他记得内容——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原本想用来约束可能招来的伙计,结果今天用上了。
上面除了阿措的名字和手印,还有几行小字:
“自愿为不染居学徒,期限至债务还清为止。期间无工钱,不得擅自离开,需听从堂主一切安排。若有违背,债务翻倍。”
最下面,是他提前按好的自己的手印——用的是左手食指,一个不太明显的、微微歪斜的印子。
萧不染把纸折好,重新收起来。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秋虫的低鸣。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离开执律山庄的那个清晨,自己闭着眼睛写下的那八个字:“江湖路远,诸君珍重”。
如今江湖确实远了。
但好像……又没有完全远。
至少今夜,这间循规蹈矩了两年的药庄,撞进了一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话、还质疑他医术的少年。
萧不染起身,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走向自己的卧房,推门,进屋,关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