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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母问心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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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执律山庄多了一个等一不归人的守楼人。」
听雪阁是执律山庄三司共用的宴客之所,取自“听雪落而知江湖静”之意。今夜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里混着年轻侠客们的谈笑声——鉴天司这次请的,大多是江湖上近年崭露头角的新秀。
卓远安踏入聚贤厅时,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
“卓掌令来了!”
“卓兄,上个月漕运总会那个案子,真是漂亮!”
卓远安一一颔首回礼,言辞简洁得体。林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自家主子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
鉴天司的老司主亲自敬酒,说了好些“后生可畏”“山庄未来”之类的场面话。各派新秀也轮番上前,有的真心结交,有的暗中试探。卓远安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酒只沾唇,话不多说。
直到亥时初,宴会接近尾声。
卓远安起身准备告辞——他向来不爱熬夜,这是山庄上下都知道的习惯。几位相熟的年轻侠客也站起来送他,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厅外走。
就在这时。
破空声是突然响起的,尖锐得刺破丝竹余韵。
那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从听雪阁三层的雕花窗棂外射入直奔卓远安!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暗器,主体形似细长的梭子,尾部拖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线,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诡异。
卓远安不等众人惊呼,他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在空中一合!
“铛”的一声轻响。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被他牢牢抓在掌心,针尖距离他的右眼瞳孔,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厅内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此刻正稳稳地捏着一根要命的暗器。针身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卓远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根针上,能清晰看见针身上细密的螺旋纹路,以及针尖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不对!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他掌心的银针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响——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机括弹动声。
针尖像花瓣绽放般裂成四瓣,露出藏在最中心的一根更细、更短、颜色近乎透明的子针。
子针在母针的机关弹射下,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笔直射向他的右眼。
卓远安瞬间感到右眼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紧接着,一股灼热的麻痹感从眼眶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部。
“主子——!”
林昭的嘶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卓远安踉跄后退一步,左手下意识捂住右眼。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是子母问心针!”
人群中有人惊呼。那是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位列江湖十大凶器第四,以“母针藏子,子针□□”著称。而毒是唐门秘制的“千机毒”——一种融合了七种蛇毒、三种矿物毒、以及一味只在蜀地深山生长的“盲心草”提炼而成的奇毒。
“快叫医官!执律山庄的医官呢?!”
厅内乱成一团。
林昭已经冲到卓远安身边,想要扶住他,却在看清主子脸色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卓远安的右眼眼眶周围,蛛网般的黑紫色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那只原本清澈如星的眼睛,此刻瞳孔涣散,蒙上了一层死灰的雾。
“主子,你的右眼……”林昭的声音在发抖。
卓远安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他用还能视物的左眼看向林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林昭看见,主子左眼的瞳孔,居然也开始扩散了。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被灰雾吞噬。就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墨,在清澈的泉水中慢慢晕染。
“不……不……”林昭抓住卓远安的肩膀,朝四周疯狂嘶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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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执律山庄最资深的医官冲进听雪楼时,卓远安已经陷入昏迷,他靠着林昭的身体,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右眼完全失明。
而左眼的视野里,最后的光明正在迅速褪去——先是颜色,然后是形状,最后连光暗都分不清了。世界变成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
“子母问心针……”一个老医官小心翼翼拔出那根已经空了的母针,声音绝望,“蜀中唐门禁器……中者双目必盲,无药可解。”
“你说什么?!”林昭目眦欲裂,“无药可解?您告诉我无药可解?!”
“林侍卫……”另一个医官按住他的手臂,老泪纵横,“这针上的毒,叫做‘千机毒’。专毁目……一旦入眼,半柱香内,视神经就会彻底坏死。天下……无人能治。”
林昭松开了手。
他缓缓跪倒在卓远安身边,看着主子平静得可怕的脸,内心一阵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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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天,执律山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听雪阁的刺杀成了悬案——暗器是从窗外射入的,窗外是山庄后山,当天值守的侍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影。那根子母问心针是唐门禁器,但唐门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甚至主动提出要派使者来协助调查。
医者们进进出出。庄主亲自请来的三位神医轮流诊脉,最后都摇头。
林昭一拳砸在墙上,指节迸裂出血:“唐门……”
“没有证据。”鉴天司的掌司沉着脸,“用的暗器虽然是唐门形制,但江湖上仿制者众多。唐大门主现在人在唐门总舵,有三百人作证他那夜在主持家族祭祀。”
“那主子这双眼就白瞎了?!”林昭几乎吼出来。
床榻上,卓远安忽然动了动。
“主子!”林昭立刻扑到床边,“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不疼。”卓远安说,“扶我起来。”
林昭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在他背后垫了软枕。
卓远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都出去。”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与其他人退出了房间,关上门。
他守在门外,从午后站到深夜。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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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昭端着药推门进去时,愣住了。
床榻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已干:
“江湖路远,诸君珍重。”
署名是“卓远安”,但那三个字写得歪斜潦草,和往日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是失明后摸摸索索写的。桌上除了那八个字,还放着一枚令牌——执律山庄掌令使的铁律令。令牌下压着一张银票,数额足够林昭下半生衣食无忧。
“主子……主子!”林昭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冲出房间,冲向马厩,骑上最快的马冲出执律山庄。他知道卓远安的习惯,知道他常去的每个地方——城西的听风亭,城南的落雁坡,城外的十里长亭……
没有。
他问遍了所有可能见过卓远安的人——守城门的卫兵,卖早点的摊贩,渡口的船夫……
没有。
林昭顿时浑身发冷。
“主子……”他喃喃道,声音哽在喉咙里。
然后他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的跪。膝盖撞在地砖上的疼痛传来,但这点痛算什么?比起心里那个突然裂开的空洞,这痛简直微不足道。
“主子……你去哪儿了……”他肩膀开始颤抖。
“你眼睛看不见……你怎么走……你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说啊!”他突然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周围嘶吼,
“你告诉我你去哪儿啊!我是你的侍卫!我得保护你啊!你让我保护你啊——!”
眼泪终于冲垮了堤防。
这个跟了卓远安两年,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从未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抓着椅背,指甲抠进木头里,手背青筋暴起。
“我没用……我没用……”他一遍遍重复,额头在地上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皮肤破开,渗出血,“我就在旁边……我就在旁边啊……我怎么就没挡住……我怎么就没……”
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破碎的抽噎。
“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外面……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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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远安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林昭找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个月,林昭回到了执律山庄。
从第那个月起,林昭没有再离开山庄。但他也没有回侍卫的岗位——他申请调去了听雪阁,做了一个守楼的杂役。
每天清晨,他都会把听雪阁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三楼那个射出暗器的窗边,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江湖上渐渐有了传闻:执律山庄那位最年轻的掌令使,中了唐门暗算,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毒发身亡,有人说他自尽殉职,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海外仙山。
只有林昭不信。
他记得主子抓住那根毒针时的眼神——那么冷静,那么决绝。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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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某一天,林昭像往常一样在听雪楼打扫。擦到聚贤厅那张主桌时,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这张桌子,是宴会那晚卓远安坐过的位置。
林昭缓缓跪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主子……主子你在哪儿啊……”
“我找不到你……我哪儿都找不到你……”
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凄厉得像濒死的兽。
窗外开始下雪,是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雪花簌簌落在听雪楼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在为谁戴孝。
林昭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完全哑了,眼泪也流干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嘶喊:
“卓远安——!”
“你回来啊——!”
“我等你……我永远在这儿等你……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
从那天起,执律山庄多了一个等一不归人的守楼人。
他每天都会把听雪楼打扫得一尘不染,把主桌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在窗边站很久很久。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奇迹。
等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某一天推开门,笑着对他说:
“林昭,我回来了。”
虽然他知道。
那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