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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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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些温暖,是要用别的东西来换的。」
唐千策五岁那年的冬天,蜀中下了很大的雪。
他记得那天很冷。冷到他蜷缩在柴房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是孤儿院的老嬷嬷临别前塞给他的,早就破了好几个洞,棉花从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像外面的雪。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门主说:“从今往后,这是你们的三公子。”
但那时的唐门,没有人真的把他当公子。
下人们在他面前行礼,转身就窃窃私语——“养子而已”“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大公子和二公子才是亲生的”。那些声音很小,但他听得见。
五岁的唐千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里好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的冷。
唐门的人没有虐待他——没有人虐待他。只是……也没有人记得他。
唐门不养闲人,这是规矩。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可他只有五岁,能证明什么?
三个月了,他住在柴房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每天有人送饭——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是残羹剩饭,但至少有人送。可这两天,送饭的人也没来。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没有必要。
唐千策蜷在墙角,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袖子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想着老嬷嬷说过的话。
“唐门啊,唐门是大地方,去了就能吃饱穿暖,好好过日子。”
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只觉得饿,觉得冷,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人真的在乎他。
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轮廓,端着一只碗,站在门槛上。
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和,正低头看他。
“喝吧,”那少年说,“喝了就不冷了。”
那是唐凛。
二公子唐凛。
门主的次子,比他大七岁。
从那之后,唐千策记住了那碗鱼汤的温度。也记住了唐凛。
这是他来到唐门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暖。
他渐渐长大,渐渐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无论什么机关暗器,他看一眼就能拆解,摸一遍就能复原。老门主开始重视他,亲自教他唐门秘术。下人们被训斥过几次后,再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喊他“三公子”。
但唐千策知道,真正对他好的,只有唐凛。
大公子唐离呢?
唐千策很少见到他。唐离比他大十岁,总是很忙,忙着练功,忙着处理门中事务,忙着替父亲分忧。偶尔在廊下遇见,唐离只是点点头就走过去,目光甚至不在他身上停留。
唐千策想,大哥大概不喜欢自己吧。
没关系,他有二哥就够了。
那年,唐千策十五岁。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柴房里的瘦弱孩童了。三年苦练,五年钻研,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暗器机关上。
唐门的暗器天下无双,暴雨梨花针、孔雀翎、含沙射影……每一件都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唐千策觉得,它们还不够好。
暴雨梨花针威力大,但体积太大,只能装在固定机括里。孔雀翎太复杂,制作成本高昂,寻常弟子根本用不起。含沙射影太容易误伤,使用时要格外小心。
他想做一种暗器——小巧,隐蔽,威力不减。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改良唐门传承百年的暗器?
痴人说梦。
唐凛是唯一支持他的人。
“想做就去做。”那天晚上,唐凛把他叫到自己的院子里,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不是鱼汤,是鸡汤,但唐千策觉得那味道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缺什么材料,跟我说。”
唐千策捧着碗,眼眶有点热。
“二哥……”
“行了,别学那些肉麻的。”唐凛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干,让那帮老家伙看看,我们唐家的三公子不是吃干饭的。”
唐千策用力点头。
那天回去后,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出过那扇门。
吃的东西是唐凛让人送到门口,喝的水是唐凛让人放在窗台上,每天夜里,那盏油灯都亮到三更以后,有时候亮到天明。
大公子唐离来过一次。
他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金属敲击声,站了很久。然后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我。”
沉默。
唐千策知道是谁。大哥唐离,门主长子,未来的唐门继承人。他平时很少和唐千策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连笑都懒得笑。
“有事吗?”唐千策隔着门问。
“开门。”
唐千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唐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往唐千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大哥——”
“别死了。”唐离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冷冷的,“唐门不养废物。”
唐千策抱着食盒,愣在原地。
食盒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小碟腌萝卜。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个月来,他吃的都是最简单的饭菜——馒头、稀粥、咸菜。没有人问过他够不够吃,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他以为唐门就是这样,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可大哥来了。
带着一碗热馄饨。
他转过身,朝唐离离开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步子依旧冷硬,脊背依旧挺直。
唐千策低下头,咬了一口馄饨。
是猪肉白菜馅的。
很香。
两个月过去了。
第三个月也快过完了。
书房的灯,整整亮了九十天。
那天傍晚,唐千策终于推开了门。
他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一张图纸,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一只实物,巴掌大小的暗器,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一封简短的说明,写着暗器的原理、用法、以及——解药的配方。
“子母问心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成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唐门都轰动了。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老门主亲自查验那张图纸和那只暗器。他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
“两百年前失传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被你复原了。”
唐千策站在人群中央,瘦削的身形显得单薄,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父亲,这暗器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他开口,声音平静,“子母问心针的母针,其实不是杀招。真正致命的是那根藏着的子针。所以这暗器的关键,不在母针的力道,而在子针弹出的时机。”
满座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种暗器,这种设计,这种精巧程度——
“这……这是你做的?”一个长老艰难地开口。
唐千策点点头。
“三个月?”
“三个月。”
长老们沉默了。
他们是唐门最懂暗器的人,见过无数精妙的机关,可眼前这个小小的铁盒,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母针藏子,子针□□,二次攻击,倒钩入肉——这种设计,这种构思,就是唐门最顶尖的匠人,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而眼前这个孩子,只有十五岁。
“天才……”另一个长老喃喃道,“真正的天才……”
唐千策站在那里,被几道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双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他没日没夜地画图、打磨、调试,失败了无数次,重来了无数次。有时候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干。手被割破了,包一包继续。眼睛熬得通红,点一盏油灯继续。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那碗鱼汤,变得值得。
老门主看着他,眼里有光芒闪动。
“好。”他说,“好。”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是更多人,越来越响,震得房梁都在轻轻颤抖。
唐千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的人。
他看向人群。
他看见了唐凛,站在不远处,正对他微笑,眼里满是欣慰。
他也看见了唐离,站在更远的地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唐千策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想鼓掌,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唐千策低下头。
大哥果然不喜欢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唐离独自去了书房。
他站在那堆成小山的废纸面前,一张一张地翻看。每一张都是失败的尝试,每一张都画得密密麻麻。整整三个月,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画了多少张图?
唐离蹲下身,把散落的废纸一张张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只还温热的碗——那是他昨晚送粥时用的碗,已经被洗干净了,倒扣着晾干。
唐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碗。
站了很久。
那一年秋天,老门主在议事厅上当着全门的面说了一句话。
“千策这孩子,在机关上的天赋,百年难遇。”
“明年开春,我打算让你开始参与门中事务。”
满座哗然。
唐千策低着头,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重,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他悄悄抬眼,看见唐离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晚上,唐凛来找他。
“老三,”唐凛坐在他对面,神色有些凝重,“父亲让你参与事务,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哥会怎么想?”
唐千策一愣。
“大哥他……”唐凛叹了口气,“他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结果现在你一个养子,也要参与门中事务。你觉得他心里能舒服吗?”
唐千策沉默了。
他想起唐离每次见到他时的冷淡,想起那些匆匆掠过的目光,想起从未有过的一句问候。
“二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唐凛拍拍他的肩,“只是提醒你,低调些,别太显眼。大哥……他对你可能有些看法。我怕你吃亏。”
唐千策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原来大哥不喜欢他,是因为这个。
“今天你也看见了吧?”他说,“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你,大哥的脸色……唉。”
唐千策攥紧了手指。
“二哥,我……”
“我知道你不想争什么。”唐凛叹气,“但大哥不这么想。他觉得你在威胁他的位置。”
唐千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那我以后不碰机关了。”
唐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揉他的头:“傻孩子,那是你的天赋,怎么能不碰?你只要记住,有二哥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唐千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还是二哥好。
子母问心针问世后,唐千策的名字传遍了江湖。
但奇怪的是,江湖上只知道“千策大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唐门的三公子。因为从那以后,他更加低调了。无论外面怎么传,他都只是躲在书房里,设计新的暗器,研究新的机关。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出去扬名立万。
他只是笑笑:“二哥说,低调些好。”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那是一个深夜,唐千策在书房里熬夜画图。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是唐离。
“大哥?”他站起来,有些无措。
唐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木盒,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打开看看。”唐离说。
唐千策打开木盒,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纸,每一张都是他这些年的设计图——有些是交上去的成品,有些是画废了扔掉的草稿。每一张都被仔细地抚平过,叠得整整齐齐。
“大哥……这是……”
唐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每画一张,我都收着。”他说,声音很低,“有些废稿,我怕别人看见,就先收起来了。”
唐千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那只手很重,很暖。
“做得好。”唐离说,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唐千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捧着那个木盒,眼眶忽然酸了。
原来大哥一直都在。
原来那些冷淡的目光后面,藏着这样的东西。
他追出去,想喊住他,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唐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剩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唐千策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他衣袂飘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盒。
盒子很旧,但里面的每一张纸都很新,被仔细地抚平过、保存过。那些他以为已经丢失的废稿,那些他以为没人会在意的心血,原来一直都在。
做得好。
大哥从不说废话,也不说假话。他说“做得好”,就是真的觉得好。
唐千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唐门好像真的是他的家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温暖,是要用别的东西来换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