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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诗会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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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九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的春夜,尚未褪尽料峭寒意,但曲江池畔,早已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上巳节自古有祓禊宴饮、曲水流觞之俗,在京城,这习俗便演变成了每年一度、由翰林院牵头、汇聚京中才俊的“曲江诗会”。不拘身份,无论士庶,凡自恃才情者,皆可携诗赴会,若得主持诗会的文坛耆宿青眼,往往能一夜扬名。
今年诗会,因主持者是德高望重、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周阁老,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不仅文人士子趋之若鹜,连许多不便公开露面的贵胄子弟,也换了便服,悄悄混迹其中,想要一睹盛况,或试试水。
江云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实际上,自去年马球赛崭露头角,尤其是他“过目不忘”的才名在青云书院乃至京中悄然传开后,许多类似场合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飞向国公府。他大多推了,但周阁老与祖父有旧,亲自下的帖子,却不好拂了面子。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颜色素雅,只在襟口袖沿用银线绣了疏朗的缠枝莲纹,越发衬得人如修竹,清俊出尘。为免扎眼,他刻意选了偏暗的色调,可那张脸和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他在踏入曲江池畔这处名为“揽月轩”的临水楼阁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诗会尚未正式开始,轩内轩外已聚集了数百人。有人凭栏观水,有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人则已铺开纸笔,酝酿诗情。空气中浮动着酒香、墨香、脂粉香,还有水边特有的、微腥的潮气。丝竹声隐隐从水面上停泊的画舫传来,混杂着人语喧哗,热闹非凡。
江云起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自斟了杯清茶,静静看着窗外被灯火映得波光粼粼的曲江水。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这般喧嚣的场合,但既来了,便也安然处之。
诗会很快开始。周阁老简单几句开场,便宣布以“春夜曲江”为题,限韵作诗。一时间,满座皆静,只闻笔锋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不时有人做出诗句,朗声吟诵,或博得满堂喝彩,或引发一阵善意的争论。
江云起也提了笔。他思绪极快,略一沉吟,便落笔成诗。诗句清丽工稳,意境开阔,既扣题,又不落俗套。写罢,便交由侍者递上主台。
几轮下来,他递上去的诗作,几乎每一首都得到周阁老或几位评判的赞许,渐渐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开始打听这面生的俊秀少年是谁。当“江宁国公府”、“青云书院”、“六元案首”等名头被低声传开时,目光中的好奇便多了几分恍然与敬畏。
江云起对此恍若未觉,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与人交谈几句,也是温和有礼,并无多少少年得志的张扬。只是他面前的酒杯,不知不觉已空了几回。诗会上的酒是特酿的“春涧香”,入口清甜,后劲却足。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几杯下肚,白皙的脸颊便渐渐染上薄红,眼神也愈发清亮,少了些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诗会渐入高潮,有人提议行“飞花令”,以“春”字为引,接不上或接错者罚酒。场面顿时更加热闹。江云起初时还能从容应对,引经据典,妙句迭出,引来阵阵喝彩。可随着酒意上涌,那些规矩束缚似乎也淡了,他接令越来越快,诗句也越来越……恣意。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是韦应物的沉静。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是李商隐的哀婉。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是王安石的乡愁。
到后来,他已不再仅仅引用古人诗句,而是开始随口吟出自己的句子。
“曲江三月烟波暖,星火浮沉夜未央。”——“好!”
“醉里不知身是客,笑扶杨柳问春光。”——“妙!”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一句出口,带着酒后的豪气与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竟赢得满堂最热烈的掌声。
他已彻底醉了。双颊绯红,眼眸湿润亮得惊人,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也有些松了,几缕墨发垂落颊边。他不再安坐,而是站起身来,提着酒壶,走到轩中开阔处,对着窗外江月,仰头又灌了一口,然后朗声吟诵,一首接一首。
有写景的,清丽绝伦;有抒怀的,豪迈不羁;有咏史的,深沉厚重。有时七言,有时五言,甚至夹杂着几句古风乐府。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仿佛那些锦绣词句早已在他胸中蕴藏了千百年,只待这酒意与诗情,便喷薄而出。
十首。整整十首。
每一首都可圈可点,放在平日,任何一首都足以成为诗会的焦点。而此刻,他竟在醉意朦胧中,一气呵成。
满座皆惊。赞叹声、议论声、甚至吸气声,不绝于耳。周阁老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尽是激赏。许多原本自恃才高者,此刻也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江云起吟罢最后一首,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他抬手抹了抹嘴角,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毫无机心,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极其痛快的事。
“好诗!当真绝妙!”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由衷的赞叹。
江云起醉眼朦胧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几步开外,含笑看着他。那人年纪似乎比他略长几岁,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气质温润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贵气,在满堂华服中并不十分扎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晏今夜,亦是微服而来。他本无意参与这等热闹,只是近日心绪烦闷,听闻周阁老主持诗会,想来听听清议,散散心。他坐在角落,一直静静旁观,直到江云起开始醉中赋诗。
那才华,那灵气,那酒醉后毫不掩饰的真性情,如同最亮的星火,骤然点亮了他的视野。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豪言,更是让他心中微微一动。见少年摇摇欲坠,他便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
江云起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来人。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气度也好,笑容也温和,不像那些围着他要么奉承要么探究的陌生人。他咧嘴笑了笑,带着醉后的憨直:“兄台……也觉得好?”
“句句惊艳。”李晏点头,语气诚恳,“尤其是‘醉里不知身是客,笑扶杨柳问春光’二句,洒脱豁达,有太白遗风。而‘莫愁前路无知己’之叹,更是见襟怀。”
这话说到了江云起心坎里。他眼睛更亮了,也忘了什么礼节客套,踉跄一步上前,竟伸手拍了拍李晏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如同对待书院里熟稔的同窗。
“知己!兄台好见解!”他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却透着高兴,“那些家伙……要么说辞藻华丽,要么说用典精妙,都没说到点上!还是兄台懂我!”
带着酒气的呼吸近在咫尺,拍在肩头的手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李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从未有人,敢如此随意地触碰他。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倒因少年这毫不设防的亲近和那句“懂我”,生出一丝异样的……柔软。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也稳住了心神,顺势扶了一下江云起的胳膊,免得他摔倒,微笑道:“江公子才情横溢,李某佩服。只是酒多伤身,还是坐下歇歇为好。”
“江公子?”江云起歪了歪头,似乎才反应过来对方知道他是谁,但他浑不在意,反而就着李晏搀扶的力道,半靠着他,笑嘻嘻地问:“那兄台……怎么称呼?”
“我姓李,单名一个晏字。”李晏答道,扶着他往旁边空着的席位走。
“李晏……好名字。”江云起含糊地念了一遍,也没深想这名字是否有什么特别,只觉得念起来顺口。他被扶着坐下,却不肯松开抓着李晏袖子的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李兄也作诗吗?方才可曾听到我的诗?最喜欢哪一句?”
他此刻的模样,全然失了平日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倒像个急于得到认可、分享喜悦的单纯少年。绯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微翘的唇角,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在灯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李晏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他顺势在江云起身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发现已空,便招手示意侍者新上了一壶,又取了两只干净的杯子。
“听到了。”他斟了一杯,递给江云起,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才缓缓道:“若说最喜欢……或许是‘曲江流饮三千盏,不抵人间一笑逢’吧。”
这是他吟的十首中,并不算最出彩的一首,甚至有些直白。江云起自己都快忘了。此刻被提起,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笑容比灯火更亮:“李兄喜欢这句?哈哈,这句……这句是我胡诌的!当时就想,喝再多酒,也不及遇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笑上一场痛快!”
他说着,端起李晏递给他的酒杯,也不敬,直接就往嘴里倒,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李晏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
江云起缓过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毫不在意地又笑了。他忽然把自己喝过的酒杯往李晏面前一推,另一只手则抓起了李晏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酒:“来,李兄,我敬你!敬……知己!”
说罢,也不管李晏反应,自己仰头就把那杯酒干了。然后,睁着微醺的眼,期待地看着李晏。
李晏看着推到面前的、杯沿还沾着少年唇脂与酒液的杯子,眸光微深。
共享杯盏,何其亲密。便是东宫之中,也无人敢如此。
可眼前这少年,做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仿佛只是兴之所至,再寻常不过。
周围依旧喧闹,诗会仍在继续,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灯光酒影里,只有他们二人,一个醉意盎然,笑容粲然;一个心绪微澜,目光沉沉。
李晏默然片刻,终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酒杯。
指尖触及微凉的瓷壁,也仿佛触到了杯沿那一点点未干的湿润。他没有犹豫,举杯,就着少年饮过的位置,将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凉,入喉却灼热。
“好!”江云起见他喝了,高兴地拍手,身子一歪,几乎要靠到李晏身上,“李兄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李晏任由他靠着,没有推开。少年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爽的、像是草木初生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他能感觉到那单薄肩膀传来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
窗外,曲江水声潺潺,画舫笙歌隐隐。轩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在这个无人知晓他身份的角落,在这个春意阑珊的夜晚,李晏听着身旁少年逐渐平稳、甚至带上轻微鼾声的呼吸,看着手中空了的、曾与那人唇齿相接的酒杯,心中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微荡,一圈一圈,悄然扩散开去。
许久,他放下酒杯,对悄然走近、面露担忧的东宫侍卫统领微微摇头。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少年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少年颊边那缕被汗水沾湿的乱发。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珍宝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