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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蹴鞠宴 元初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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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九年,端阳。
宫中照例在御苑蹴鞠场设宴。名为宴,实则是皇室与勋贵子弟间一场盛大的竞技。大周尚武,蹴鞠之风极盛,太祖皇帝更是留下“文武兼备,方为栋梁”的训诫。因此,这端午蹴鞠宴,既是娱乐,亦是考校,更是年轻一代在御前展示勇武与风采的绝佳机会。
御苑东北角的蹴鞠场,早已布置得彩旗招展。场地比寻常球场更为宽阔,以细沙混着米浆反复夯实,平滑如镜。四周搭起高高的观赛彩棚,正中明黄色御帐最为醒目,两侧依次是宗室、勋贵、重臣的席位。宫娥太监穿梭其间,捧着冰镇的瓜果和醇香的蒲酒,丝竹乐声悠扬,与即将开始的激烈赛事,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
江云起随着父亲江宁国公,坐在勋贵席中靠前的位置。他今日未穿朱红,而是一身天水碧的窄袖骑射服,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整齐束起,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即便如此,那张过于出众的容颜和通身掩不住的光彩,依旧让周遭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国公爷低声嘱咐:“今日场面大,陛下亲临,诸皇子皆在。你虽不善此道,但既来了,便谨慎些,莫要逞强,亦不可坠了家门颜面。”他知道幼子文才惊世,武艺骑射也属上乘,但蹴鞠讲究配合与机变,与单人骑射不同。
江云起乖巧应下,目光却已好奇地投向场地。他确实不算蹴鞠好手,在书院也只偶尔玩玩,但少年心性,见这般热闹场面,难免有些跃跃欲试。
比赛以抽签分组,八支队伍捉对厮杀。江云起所在的“青云队”,恰巧抽中了与二皇子领衔的“骁骑队”对阵。二皇子李昊素来勇武,麾下多是将门虎子,以力量冲击见长,是此次夺魁的热门。
战鼓擂响,比赛开始。
果然,骁骑队一上来便气势汹汹,凭借强健体魄和凶悍拼抢,很快占据上风。青云队虽不乏好手,但配合稍显生疏,被冲得七零八落,开场不到一刻钟,便连失两球。
看台上一片哗然。御帐内,老皇帝眉头微蹙,未发一言。二皇子李昊在场中愈发得意,攻势更猛。
江云起初时只在后场策应,他速度快,脚下灵巧,几次救险,却也难挽颓势。又一次,对方前锋凭借身体优势硬生生撞开青云队防守,带球直扑门前,眼看便要得分。
电光石火间,一道碧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江云起不知何时已从侧翼插上,他并未与对方强壮的前锋硬碰,而是看准其抬脚射门的刹那,身形一矮,足尖如灵蛇出洞,极其精准地一勾一挑!
那势在必得的一球,竟被他从对方脚下生生“偷”了过来!
得球后,他毫不停顿,转身便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对方几名队员立刻围堵过来。江云起却不急不躁,脚下仿佛粘着球,左拨右扣,轻盈地在人缝中穿梭,竟一连晃过三人!
看台上响起低低的惊叹。
然而,骁骑队的防守极其严密,最后一道防线是两名身高体壮的后卫,如门神般堵在通往球门的路上。江云起速度已起,若强行突破,极易被撞倒失球;若传球,队友位置并不理想。
就在众人以为他只能减速寻找机会时——
江云起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目瞪口呆的动作。
只见他带球前冲的速度不减反增,在距离两名后卫尚有数步时,左脚忽然将球向斜前方轻轻一磕,球贴着地面快速滚向两人之间的空隙!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纵身跃起,不是向前,而是向侧前方凌空翻跃!
人在空中,右脚外脚背却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追上了滚动的皮球,顺势向上一挑!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堪堪从两名慌忙合拢的后卫头顶之间穿过!
而江云起落地之时,恰好接住下落的球,脚尖轻点,球便听话地向前滚去——他已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面前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守门员。
这一连串动作,从抢断、过人、到最后的“人球分过”加凌空挑传,不过呼吸之间,却将速度、技巧、胆识与近乎舞蹈般的美感结合到了极致!
“鸳鸯拐!是鸳鸯拐!”看台上识货的勋贵老将已经激动地喊了出来。这是古蹴鞠技中极高明的一招,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竟在这少年身上重现!
江云起面对孤零零的守门员,没有贪功,而是轻轻一推,将球送入了空门。
球进了!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
“漂亮!神乎其技!”
连御帐中的老皇帝,也忍不住抚掌,露出赞许的笑容:“好个‘鸳鸯拐’!江宁国公,你这小儿子,不止文采风流,竟还有这般身手?难得,难得!”
江宁国公连忙起身谢恩,心中亦是惊讶不已,他也不知幼子何时练就了这般绝技。
这一球,彻底扭转了场上气势。青云队士气大振,而骁骑队则有些乱了阵脚。江云起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不再局限于后场,而是频频前插,他步伐灵动,传球刁钻,更不时展示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控球技巧,虽未再进球,却将对方防线搅得天翻地覆。
最终,青云队竟以四比三逆转获胜。
比赛结束,江云起随着队友向御帐方向行礼。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眼睛却比平日更亮,像是落入了星辰。
老皇帝心情甚佳,不仅厚赏了获胜队伍,更是特意将江云起召至御前。
“江家小子,近前来。”老皇帝和颜悦色。
江云起从容上前,再次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你那‘鸳鸯拐’,师从何人?”老皇帝饶有兴趣地问。
“回陛下,”江云起声音清朗,“臣并无专门师承。只是少时偶得一本前朝蹴鞠图谱残卷,见其中记载此法,觉得有趣,便自己琢磨着练习,今日侥幸使出,让陛下见笑了。”
“自己琢磨?”老皇帝眼中赞赏更浓,“观你方才场上机变,亦非常人。文状元,武蹴鞠,你倒是样样不落。江宁国公,养了个好儿子啊!”
又是一番勉励赏赐。江云起谢恩退回勋贵席,所过之处,收获无数或羡慕、或钦佩、或复杂难明的目光。
他刚坐下,父亲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东宫的内侍便悄然走了过来,躬身道:“江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江云起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东宫席位,太子李晏正端坐其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这边。见他望来,李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自那日曲江诗会醉后“称兄道弟”已过去两月,期间江云起忙于书院课业,并未再与这位“李兄”有过交集,只隐约听说那日与自己论诗的,身份似乎不俗,却也未及深究。此刻太子相召,他心中不免有些讶异,但还是起身,随着内侍走了过去。
行至东宫席前,江云起依礼参拜:“臣江云起,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李晏的声音温和,与那夜诗会上并无二致,“方才场上的‘鸳鸯拐’,甚是精彩。孤看得入神。”
“殿下谬赞,雕虫小技而已。”江云起起身,抬眼看向李晏。今日太子身着杏黄常服,气度愈发沉静雍容,与那夜白衣便服、含笑论诗的“李兄”似是两人,但眉眼间的温润依旧。
李晏打量着他。少年因运动而生的蓬勃朝气尚未散去,碧色衣衫衬得人如雨后新竹,清新挺拔。与诗会那夜的醉后狂放、以及马球场上的灼热飞扬,又是一种不同风貌。
“孤亦好蹴鞠,只是近来琐事缠身,疏于练习,身边也少合适的对手切磋。”李晏缓缓开口,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闲谈,“观你技艺娴熟,机变过人。不知可愿闲暇时,来东宫陪孤练练手?”
此言一出,周遭隐隐竖起的耳朵,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太子主动邀人陪练蹴鞠?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东宫伴读、属官众多,擅长此道者也不是没有,何须特意邀请一个刚在御前出了风头的少年?
江宁国公在远处听着,心中也是一紧。这是殊荣,也是……某种信号。
江云起却似乎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语气温和,目光诚挚,与那夜谈诗论道时一般无二,让人心生亲近。且蹴鞠本就是他喜爱的游戏,能与高手切磋,自然乐意。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脸上便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拱手道:“殿下有召,臣之荣幸。只是臣技艺粗浅,恐陪练不好,反扰了殿下雅兴。”
这便是应下了。
李晏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无妨,切磋而已。”他顿了顿,又道,“听闻你如今在青云书院进学?休沐之日,若得空,便可递帖子来。”
“是,谢殿下。”江云起爽快答应。
内侍适时递上一块进出东宫的腰牌。江云起接过,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白玉。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简单,干脆,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江云起退回自家席位,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江云起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腰牌,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东宫席位。
李晏已不再看他,正侧耳听着身旁属官低声禀报着什么,神色沉静如水。
碧衣少年握着玉牌,心中并无多少惶恐或算计,只有一丝隐约的期待。他想,东宫的蹴鞠场,定比书院和御苑的更加宽敞平坦吧?太子殿下……不知脚下功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