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辞》小姐咸鱼

8、朱衣骑

　　重阳刚过，秋意已浓。青云书院后山的马球场，却是一派与清寂山色截然相反的喧腾热烈。

　　这片球场依着缓坡地势辟出，平整宽阔，以细沙混合黏土夯实，边缘立着两人高的木制护栏。东西两端，各设一彩漆斑斓的木制球门，不过尺许见方，悬在丈余高的木架之上。此刻，场地两侧的观赛席上，已是人头攒动。书院学子和闻讯赶来的附近官宦人家子弟、女眷们，将临时搭起的彩棚坐得满满当当。各色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呼喝声、谈笑声、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将秋日的天空都衬得格外高远湛蓝。

　　今日是青云书院与相邻的紫云书院一年一度的马球赛。两院皆是京中顶尖学府，平日文试争锋，武艺骑射亦不相让。这马球赛，便是武艺较量的重头戏，关乎书院颜面，双方自是全力以赴。

　　场上，比赛已进行了大半场，局势却是一面倒的胶着——不，更准确说，是青云书院一面倒的劣势。

　　紫云书院显然有备而来，上场的五名骑手皆是精挑细选，人高马壮，配合默契，战术明确，专门针对青云书院几名主力进行围抢堵截。反观青云书院这边，本就因一名主力骑手前日训练扭伤脚踝而阵容不整，临时顶替的学子虽勇猛，却经验不足，频频失误。更雪上加霜的是，开场不到一刻钟，另一名主力在激烈拼抢中，被对方恶意冲撞落马，虽未重伤，却也一瘸一拐，无法再战。

　　比分已是悬殊的八比三。青云书院这边，士气低迷，场上剩下的四人疲于奔命，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场边督战的武科教习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无人可换——书院擅马球的学子本就不多，今日能上场的几乎都在这儿了。

　　看台东侧，一处视野最佳、与其他彩棚略略隔开的席位上，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居中一人，年约十七八岁，身着月白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正是当今太子，李晏。

　　他今日是微服前来。青云书院山长与他有半师之谊，前几日便递了帖子，邀他前来观赛散心。他本不欲凑这热闹，但近几日朝中烦心事多，东宫沉闷，便也应了。

　　此刻，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场上，却有些心不在焉。场中一边倒的战局，激烈的冲撞，飞扬的尘土，似乎都未能真正吸引他的注意。直到——

　　一阵突如其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喧哗声，从青云书院的候场区方向爆发出来。

　　李晏微微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那候场区一阵骚动，原本垂头丧气的青云书院学子们忽然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人一马，正缓缓行入场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匹马。通体雪白，毫无杂色，唯四蹄漆黑如墨，神骏非常，正是名驹“乌云盖雪”。马已备好鞍鞯，辔头齐全，显然早已准备上场。

　　而马背上的人……

　　李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骑装。不是青云书院统一的靛蓝，也不是紫云书院的绛紫，而是……朱红色。

　　极其纯粹、极其浓烈的朱红色，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又如同秋日最艳丽的枫叶，在午后明亮的秋阳下，毫无保留地燃烧着，几乎要刺痛观者的眼睛。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挺拔如竹的身形。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他正微微侧身，听身旁的武科教习急切地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神情专注，却又透着一种与场上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

　　不，不止平静。

　　李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朱红。他看见少年听罢教习的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马颈，似乎在安抚有些兴奋的坐骑。动作随意自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那是谁？”李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思绪快了一步。他问的是身侧伴驾而来的东宫属官，也是青云书院的旧生。

　　属官连忙躬身，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脸上也露出讶异之色：“回殿下，那人……瞧着面生，似乎不是书院常备的马球队成员。看年纪和服色……莫非是今年新入学的学子？这般模样气度，倒像是……”

　　他话音未落，场边已响起急促的锣声——青云书院请求暂停换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朱红骑手轻夹马腹，“乌云盖雪”迈着流畅的步伐，小跑着进入场地，替换下了那名一瘸一拐的伤者。少年在场中勒马，与几名灰头土脸的队友简短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确认位置和战术。他说话时，目光沉静，偶尔抬手比划，姿态从容不迫，竟奇异地让那几名原本垂头丧气的队友，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比赛重新开始。

　　紫云书院显然没把这新上场的、穿着扎眼的少年放在眼里。他们依旧执行着原来的战术，企图利用人数和经验优势，继续碾压。

　　第一个球很快朝青云书院的半场飞来，落点刁钻。一名紫云骑手狞笑着策马上前，准备轻松截获。

　　然而，一道朱红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以惊人的速度斜刺里杀出！

　　只见那朱红骑手伏低身体，几乎与马背平齐，手中球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抢先一步将球勾到了自己杖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得球之后，他并未急于前冲，而是控着球，灵活地一个转身，避开了另一名扑抢过来的对手。马蹄在沙地上踏出急促的节奏，朱红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看似惊险，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冲撞，球仿佛黏在了他的杖头。

　　看台上响起了惊异的低呼。

　　紫云书院的骑手们这才意识到不对，立刻有两三人围拢过来，企图包夹。

　　被围在中间的朱红骑手却不见慌乱。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忽然手腕一抖，球杖轻叩，那枚硬木球竟从两名对手之间极小的缝隙中精准地穿了过去，落在了不远处一名无人盯防的青云队友马前！

　　那队友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挥杖，球应声入门！

　　“进了！青云书院进球了！”

　　压抑了许久的青云书院支持者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场中那抹朱红上。

　　方才那一传，时机、力道、角度，妙到毫巅。绝非侥幸。

　　接下来的比赛，仿佛彻底变了个样。

　　那朱红骑手并未一味炫技，他如同一个突然插入僵局棋盘的活子，瞬间盘活了青云书院整个队伍。他控球稳健，传球精准，更难得的是视野开阔，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或是为队友创造机会，或是亲自化解危机。

　　紫云书院的优势，在他的冲击下，开始动摇。他们试图重点盯防，可那少年滑不溜手，马术精湛，总能在夹缝中找到出路。他们试图用身体冲撞，可少年极其敏锐，几次看似危险的碰撞都被他巧妙地借力避开，反倒让冲撞者自己人仰马翻。

　　比分在一点点迫近。

　　八比四。

　　八比五。

　　九比六……

　　时间所剩无几。沙漏中的细沙飞快流逝。

　　场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紫云书院红了眼，防守愈发凶狠。青云书院则全凭一口气撑着，所有人的希望，都系在了那抹不断奔驰的朱红身影上。

　　最后一次进攻机会。球在青云书院后场，几经传递，终于到了朱红骑手的杖下。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看前方的球门，双腿一夹马腹，“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对方半场疾冲而去！

　　“拦住他！”紫云书院的队长声嘶力竭。

　　三名骑手呈品字形包抄过来，封死了所有可能的传球和突破路线。看台上惊呼连连，所有人都以为这最后一击将无功而返。

　　就在三人即将合围的刹那——

　　马背上的少年，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猛地一勒缰绳，“乌云盖雪”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与此同时，他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向后仰倒，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手中的球杖却借着这奇特的姿势，从下方向上，划出一道诡异而优美的弧线！

　　“砰！”

　　一声闷响，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寂静下来的球场。

　　那颗硬木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从三名拦截者惊愕挥空的球杖上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旋转着，飞跃过最后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撞入了那高高悬挂的、尺许见方的球门之中！

　　球进了。

　　比赛结束的锣声，几乎与球入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十比九。

　　惊天逆转。

　　死寂。全场死寂。

　　只有秋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和那匹昂首长嘶的“乌云盖雪”的响鼻。

　　然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尖叫！青云书院的学子们疯了似的冲入场内，将他们的英雄团团围住。

　　马背上的少年，直到此刻，才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勒住兴奋不安的坐骑，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阳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和飞扬的发丝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他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完成挑战后的畅快与一点点赧然，比秋阳更灿烂。

　　李晏坐在看台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目光，穿越欢呼的人群，穿越飞扬的尘土，紧紧追随着那抹朱红。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却清晰。

　　他见过无数精彩技艺，见过无数俊秀人物。可从未有一人，像场中这少年一般，将那份鲜活的、灼热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与那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

　　那身朱衣，那匹白马，那惊鸿一瞥的绝技，那逆转乾坤的胆魄，还有最后那抹干净的笑容……

　　如同最烈的酒，最艳的火，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李晏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晦暗的视野。

　　“殿下？”身侧的属官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唤道。

　　李晏缓缓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悸动。他再次看向场中，那少年已被兴奋的队友们簇拥着下了马，正笑着与武科教习说着什么，侧脸在秋光里，美好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去查查，”李晏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那穿朱红骑装的，是谁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