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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书院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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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玉泉山下,有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缠绕着翘角飞檐,将整个书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白之中。唯有高耸的门楼上,“青云书院”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熹微的晨光里,隐隐透出沉肃的乌金色泽。
青云书院,大周第一书院。非天资卓绝、品学兼优者不得入。能在此处读书的,要么是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要么是寒门苦读出的真正天才。每日卯时三刻,晨钟必准时敲响,无论王孙公子还是布衣学子,皆需齐聚“明伦堂”前,由山长或值日讲师训话、讲学,此为书院百年不移的规矩。
元初八年,秋。
距离扬州府试已过去半年,江云起以无可争议的案首成绩,顺利通过院试,成了一名真正的秀才。国公府并未让他留在江南进学,而是依着早有的打算,将他送入了这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书院。
此刻,卯时二刻。
大部分学子已经起身,斋舍区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低低的交谈声,以及远处膳堂隐约的碗碟碰撞声。空气清冷,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唯独丙字三号斋舍,门窗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斋舍内,江云起拥着锦被,睡得正沉。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昨日刚到书院,安置行李、拜见师长、熟悉环境,忙乱了一整日,夜里又因认床,翻腾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此刻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
窗外,负责丙字斋舍杂役的老苍头焦急地踱了两步,终于还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门板:“江公子!江公子!卯时了,该起身了!今日是林夫子值日,他最是严苛,去迟了要挨罚的!”
门内毫无动静。
老苍头急得跺脚,又不敢真闯进去——这位新来的小公子,一看就是国公府娇养出来的,他可不敢造次。只得又拍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唔,知道了……”
然后,又没了声息。
老苍头无奈,只得先去照应其他学子。
等到江云起被窗外越来越亮的日光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钟声彻底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糟了!”他低呼一声,睡意全无,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床头的衣衫——依旧是颜色鲜亮的海棠红,只是样式换成了书院统一的襕衫款式,只是颜色未曾按规矩染成青灰。匆匆套上,又随手抓过发带,将睡得有些凌乱的墨发草草一束,连洗漱都顾不上,趿拉着鞋便冲出了斋舍。
清晨的书院小径上已空无一人,只有鸟雀在枝头清脆鸣叫。远处明伦堂方向,似乎已有朗朗的诵读声传来。
江云起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海棠红的衣摆在他身后扬起,像一团慌乱的火。
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明伦堂前的空地上时,晨训早已开始。
青砖铺就的宽阔空地上,黑压压站了近百名学子,按斋舍排列,整齐肃立。所有人皆穿着统一的青灰或素白襕衫,唯有他,一身海棠红,突兀地出现在队列末尾的空缺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上,正在训话的人闻声停下,目光如电,扫了过来。
那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儒生,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半旧的靛蓝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整洁。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是书院中素有“铁面”之称的林文渊,林夫子——亦是半年前扬州府试那位主监考官。
江云起猝然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心头一跳,暗道不好。怎么偏偏是他?
林文渊显然也认出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似是意外,又似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面上却无半分表情,只淡淡道:“何人迟至?”
江云起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走到队列前方,对着台上的林文渊躬身一礼:“学生江云起,丙字三号斋舍新生。因初来乍到,不熟规矩,昨夜安置过晚,以致晨起迟误,请夫子责罚。”
态度倒是端正,声音也清朗。
台下不少学子已经悄悄交换眼色,有好奇打量这胆大包天、穿着如此扎眼的新同窗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也有面露同情之色的——谁不知道林夫子最重规矩,迟到这等事,在他这里绝无通融。
林文渊看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海棠红的襕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就此发作。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既入青云书院,便该守书院规矩。卯时三刻晨训,乃百年定例,无人可例外。念你初犯,又是新生,便不重责。且去堂前阶下,面壁站立,待晨训结束。”
面壁罚站。
不算太重的惩罚,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足够让心高气傲的少年人难堪了。
江云起脸上并无多少羞愧或惶恐之色,只再次躬身:“学生领罚。”说罢,便转身走到明伦堂高高的台阶下,面朝灰白的墙壁,规规矩矩站好。背脊挺得笔直,海棠红的背影在青灰的砖墙前,依旧鲜明得刺眼。
林文渊不再看他,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训话,讲的是《礼记·学记》中“玉不琢,不成器”一段,引申开来,告诫学子治学当刻苦自律,尊师重道。
江云起面壁而立,耳中听着林夫子抑扬顿挫的讲学声,目光却落在眼前墙壁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青苔上。晨风微凉,吹拂着他未束整齐的碎发。他倒没觉得多难堪,只是有些懊恼——第一日就给未来师长留下这般惫懒印象,实在非他所愿。都怪这书院床铺太硬,又换了地方……
正胡思乱想间,台上林文渊的讲学似乎告一段落。按照惯例,接下来或是抽背昨日功课,或是点评某篇文章。
果然,林文渊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学子,最后,竟又落回了那海棠红的背影上。
“江云起。”他忽然点名。
江云起转过身,面向台上:“学生在。”
“你虽初来,但既已入书院,便当知学业不可一日荒废。”林文渊语气平淡,“昨日入院,可曾翻阅书院规章?可曾预习今日应学之篇目?”
这问题有些刁钻。昨日忙乱,谁有功夫细看那厚厚一册规章?更别提预习了。
台下众学子都竖起了耳朵。
江云起却面色不变,略一思索,答道:“回夫子,学生昨日确曾翻阅书院规章。总纲十章,细则三十六条,涉及起居、学业、奖惩、会友诸项。譬如晨训卯时三刻,夜读至亥时止,旬假一日;又譬如‘藏书阁’借阅需登记,珍本不可携出;‘射圃’每月开放三次……”
他语速平稳,竟真的将规章中一些重要条款,条理清晰地说出了七八成。
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是随口一问,存了考校兼为难之心,未料这少年竟真能答出,且并非胡乱搪塞。
“哦?”林文渊不动声色,“那你可知,今日讲学,本应轮到《尚书·禹贡》篇?”
“学生知道。”江云起点头,“入院时领了课业单。”
“既知《禹贡》,”林文渊语气转沉,“我且问你: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其后,分天下为九州。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此文之后,接续何句?”
这是《禹贡》开篇关于冀州的一段,文字古奥,地理名称繁杂,极是难背。寻常学子即便预习,也未必能流畅背出,何况这刚入院、还迟到了的新生?
台下已有细微的吸气声。这林夫子,果然严苛,这是存心要这嚣张的新生当众出丑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海棠红的身影上。
江云起却似乎并未感到压力。他微微垂眸,沉吟了片刻——并非回忆,更像是在脑海中翻检。随即,他抬眼,目光清澈,声音朗朗,接着林文渊断开的句子背诵下去:
“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
一字不差,音韵顿挫,竟比许多苦读多年的学子还要流畅精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林文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江云起,半晌没有说话。
《禹贡》篇,即便是书院中学了半年的老生,也未必能背得如此娴熟。这江云起,昨日才入院,难道真的提前预习了?还是说……
一个念头,隐隐浮上林文渊心头。他想起了半年前考场上的那份完美卷面,想起了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才思。
“你……”林文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更深的探究,“从前读过《禹贡》?”
“回夫子,读过。”江云起坦然道,“家中有藏《十三经注疏》,学生少时翻阅过。”
“少时翻阅,便能记至今日?”林文渊追问。
江云起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答道:“学生……于文字记诵一道,略有天赋。凡所阅过,大多能记得。”
略有天赋?
台下已有骚动。这哪是略有天赋?这分明是过目不忘的奇才!
林文渊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好一个‘略有天赋’。”他话锋一转,忽然又问道:“那你可知,你方才所站墙壁之上,明伦堂匾额两侧,所挂楹联为何?”
这个问题,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罚站面壁,谁会去留意头顶的楹联?即便平日进出,也未必人人记得那文绉绉的对子写些什么。
众人目光不由都投向明伦堂高悬的匾额,以及两侧那长长的、黑底金字的楹联。
江云起也抬头,望了一眼。他方才面壁时,确实未曾留意头顶。此刻望去,那楹联字迹遒劲,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林文渊,清晰背诵道:
“左联是:'立品宜思真君子’,右联是:'读书须尽苦功夫’。落款似乎是……嘉靖年间某位致仕山长所题。”
一字不差!连落款的大致年代都说了出来!
这一下,连最沉稳的学子也忍不住低呼出声。看向江云起的目光,已然从好奇、同情,变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林文渊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惊异与激赏。他深深看了江云起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讶异,有赞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过目不忘,闻一知十。”林文渊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天授之资,世间罕有。江云起,你有此禀赋,实乃上天厚赐。”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骤然严厉起来:“然,玉不琢,终是顽石;骥不驯,亦为凡马。天赋愈高,愈当勤勉自持,磨砺心性,方不负这身才华,不负青云书院之名,更不负你入仕济世之志!今日迟到之过,罚你抄写《学记》全篇三遍,明日交来。你可能做到?”
这已是从轻发落了。
江云起躬身,郑重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勤勉,不敢懈怠。罚抄之事,学生认罚。”
林文渊这才微微颔首:“归队吧。”
江云起走回丙字斋舍的队列末尾站好。周遭的目光依旧聚焦在他身上,但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骄矜或局促,只静静目视前方。
晨训继续。
林文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严肃,但许多敏锐的学子已然察觉,夫子训话时,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掠过那抹海棠红的身影。
晨光渐盛,驱散了最后的薄雾,将整个青云书院照得一片明亮。远处藏书阁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瓦的润泽光彩。
江云起站在队列中,微微抬眸,望向书院深处,那里楼阁重重,古木参天。
他知道,今日之后,在这座大周第一书院里,他将不再只是一个“国公府新来的小公子”。
林夫子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训诫,不如说是期许。
而他的书院生涯,也随着这一场意外的晨间“考校”,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