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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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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八年,春三月。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格外殷勤些。才过惊蛰,柳絮便已开始试探着飘飞,桃花杏花赶着趟儿绽放,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染得粉粉白白,空气里浮动着甜暖湿润的花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吸一口,满肺腑都是鲜活的生命力。
然而,扬州府学的考场内,却是一派与外面春光大相径庭的肃穆。
青砖墁地,纤尘不染。一排排考棚分隔整齐,如同蜂巢。每个考棚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桌一凳一人,三面是墙,正面敞开,但悬挂着竹帘,既隔断了考生间的视线,又勉强保证了通风与采光。只是光线终究昏暗,日头尚好时,也不过能看清卷面字迹罢了。
此时正是童生试第一场“帖经”开考不久,考场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的咳嗽,或是砚台与桌面轻微的磕碰。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微臭,以及年轻学子们身上散发出的、因紧张而愈显浓重的汗意。
监考的教谕与府衙派来的书吏们,背着手,在考棚间的通道上缓慢踱步,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一个个埋头苦思或奋笔疾书的身影。规矩森严,无人敢交头接耳,更无人敢左顾右盼。
在这一片沉滞压抑的氛围里,东首靠墙第三个考棚内,却透出一丝格格不入的……轻快。
并非那考生不守规矩,事实上,他坐得极为端正,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份姿态里,没有旁人常见的佝偻紧张,反倒有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他下笔极快,手腕悬空,运笔如飞,几乎听不到顿挫迟疑的声响。偶尔停下,也只是蘸墨的片刻,目光在卷面上微微一掠,便又继续。
最惹眼的,是他身上那件春衫。
并非规定的素色襕衫,而是一件颜色鲜亮的海棠红。料子是极轻薄的吴绫,染着初绽海棠那种娇艳明媚的粉红,领口袖边滚着一道极细的银边,在考棚昏暗的光线下,竟也折射出一点莹润的光泽。这般颜色,在这满场灰扑扑、青愣愣的衣衫中,简直像一滴朱砂落入水墨,突兀,却又鲜活生动得让人无法忽视。
十五岁的江云起,刚刚及冠之年,便由家中安排,在这扬州府学,参加他人生第一场正式的科举考试——童生试。
对于国公府的小公子而言,这考试本身或许算不得什么。家世显赫,即便不走科举,恩荫入仕也是坦途。但他偏要来考。父亲拗不过他,只叮嘱“莫要坠了家门声誉”。兄长们则笑他“自讨苦吃”。
他却只是笑笑,眼底藏着属于少年人的、不服输的锐气。
考题并不难,至少对他来说如此。“帖经”考的是对经文的熟悉,需在给出的上下句中,默写出中间缺失的部分。江云起自开蒙起便被视为神童,四书五经早已倒背如流,此刻笔下几乎不用思索,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小楷便一行行出现在卷面上,整齐洁净,无一错漏。
写到《礼记·大学》篇中“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一句时,他笔尖微微一顿。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离家前夜,父亲在书房那番语重心长的话:“云起,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要知道,科举不只是文章锦绣,更是……踏入那道门槛的开始。往后是锦绣前程,还是荆棘满途,皆看你自己造化。”
门槛。
他抬眼,目光似乎想穿透低垂的竹帘,望向考场之外,望向更远的地方。那会是一道怎样的门槛?门后,又是什么样的天地?
少年心性,好奇多于畏惧。他只觉胸中有股热气在涌动,想要更快些,更早些,去看看那门后的风景。
摇摇头,甩开杂念,他重新凝神,笔走龙蛇。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卷面上投下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有些考生开始额角冒汗,抓耳挠腮;有人不小心污了卷面,发出懊恼的低叹;也有人似乎被难题困住,盯着考卷,脸色发白。
江云起却已写到了最后几题。他写得专注,并未察觉,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已在他考棚外停留了片刻。
那官员正是此次府试的主监考官之一,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文渊。他奉旨巡视江南学政,恰逢扬州府试,便被知府硬请来坐镇,以示重视。林学士学问渊博,为人端严,最不喜浮华轻佻之辈。方才踱步至此,一眼便被那海棠红的衣衫刺了下眼,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
科举重地,何等庄严?这考生竟穿得如此……鲜艳,实在有失体统,心性恐怕也轻浮。林学士心中已存了几分不喜,脚步便停了下来,目光冷冷地投向考棚内。
他本打算,若这少年只是虚有其表,答卷马虎,定要寻个由头申饬一番,甚至……
可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考卷上,只扫了几行,那微蹙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字是极好的。结构严谨,笔力内蕴,锋芒暗藏,已有大家风范,绝不像十五岁少年所能写出。再看内容,默写的经文一字不差,断句精准,连最容易混淆的同音字都无一错漏。
林学士心中的不喜稍减,却多了几分探究。他不动声色,又看向那少年。
少年正写到关键处,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日光透过竹帘,正好有几缕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他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浸于思考的凝肃。握着笔的手指,纤长有力,稳定异常。
那份专注与沉稳,竟奇异地中和了那身鲜艳衣裳带来的轻佻感,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林学士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或紧张惶恐、或故作镇定的考生,却少见这般将“认真”与“从容”结合得如此自然的。仿佛这不是决定前程的考场,而是他自家书房;仿佛笔下不是关乎命运的试题,只是一篇寻常习作。
这时,江云起似乎遇到了需要斟酌之处,笔尖悬停,左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了一下垂落肩头的一缕墨发。动作随意自然,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猫儿般的慵懒。
林学士的目光,恰好落在少年抬起的手腕上。那里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秀气,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不知怎地,林学士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节,于深山古寺中,曾见过一株生长在背阴崖壁上的海棠。周遭皆是深绿苔藓与灰褐岩石,唯有那一枝海棠,倔强地探出,迎着极其有限的日光,开出一簇惊心动魄的粉红,清艳绝伦,生机勃勃。
眼前这少年,与那株海棠,莫名有些重合。
就在林学士心中暗自品评时,江云起已落下最后一笔。
他轻轻搁下笔,没有如旁人般立刻检查,而是微微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他开始整理考卷。动作不紧不慢,将卷面抚平,边缘对齐,仿佛那不是一张考卷,而是一幅需要精心装裱的画作。
整理完毕,他竟直接站起身,拿起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
此时,距离第一场考试结束,尚有大半个时辰。
周围的考生被他起身的动静惊动,纷纷从自己的考卷上抬起头,或惊讶、或疑惑、或隐含不屑地望过来。提前交卷并非没有,但在如此重要的府试第一场就提前这么久,若非胸有成竹到狂妄,便是自暴自弃了。
江云起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他掀开竹帘,走了出来。
考棚外的光线比里面明亮许多,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那件海棠红的春衫,颜色愈发鲜活明丽,仿佛将周遭的灰暗都驱散了几分。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径直朝着前方主考官员所在的案台走去。
林学士就站在通道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少年越走越近,林学士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如墨画,目若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异常,目光平静坦然,没有丝毫提前交卷者的志得意满或心虚慌乱。他走到近前,对着案台后的几位考官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学生江云起,交卷。”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
负责收卷的书吏愣了一下,才接过他手中的考卷,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林学士。
林学士没有作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江云起身上,又扫过他递上的、整洁得不可思议的考卷。
江云起交卷完毕,再次行礼,便转身,朝着考场出口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林学士一眼,仿佛这位气度不凡的监考官,与周围任何一个书吏并无区别。
就在他即将与林学士擦肩而过时,许是脚步带起了微风,许是光线角度的变化——林学士忽然看到,少年转身时,那海棠红的衣袖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袖口内侧,似乎用更深的丝线,绣着极简的缠枝莲纹,一闪而逝。
而少年那张侧脸,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线条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完成某事后的轻松笑意。
惊鸿一瞥。
林学士心中微动。
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江云起?”
已走出几步的少年闻声停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学士,再次拱手:“学生在。”
“为何提前交卷?”林学士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题目太难,无从下笔?”
这话问得有些刁钻,周围几个书吏都屏住了呼吸。
江云起却面色不变,只坦然答道:“回大人,题目皆出自圣贤经典,学生平日稍有涉猎,幸能答完。既已答毕,枯坐无益,不如早交,免得扰了其他同窗心神。”
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又隐含了对自身学识的自信,还顺带体谅了旁人。
林学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便是江宁国公府上的三公子?”
“正是学生。”江云起答。
林学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江云起再次行礼,这才转身,步履依旧从容,走向那扇象征着暂时解脱的考场大门。阳光将他海棠红的身影拉得修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晕里。
林学士收回目光,对那收卷的书吏道:“把他的卷子拿来。”
书吏连忙奉上。
林学士展开,从头细细看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不仅默写全对,那笔小楷也越看越有味道,清丽中见风骨,秀逸里藏锋锐,恰如这少年其人。
他放下卷子,望向空荡荡的考场大门,若有所思。
“江宁国公府……”他低声自语,“倒是养出了一株……不一样的苗子。”
旁边一位副考官凑过来,低声笑道:“林大人,可是觉得此子轻狂?穿得那般扎眼,又提前这么久交卷……”
林学士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轻狂或许有之,”他缓缓道,“但这份才思与心性……假以时日,恐非考场能困。他的天地,当不在此处。”
说完,他不再多言,继续踱步监考。
只是心中,已牢牢记下了那抹海棠红的身影,和那个清越的名字——江云起。
考场外,春日正好。
江云起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而芬芳的空气。家中的小厮早已在门外翘首以盼,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公子!怎的这般早?可是……”小厮一脸担忧。
江云起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与考场内的沉静判若两人。
“走,”他拍拍小厮的肩膀,语气轻快,“回家。饿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庄严的、困住了无数人梦想的府学大门,眼底有光闪过。
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林学士也知道。
未来的路还很长,门槛还有很多。但少年心中并无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与一往无前的锐气。
春阳正好,将他身上那件海棠红的春衫,照得熠熠生辉,如同他刚刚启程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锦绣前程。
不远处,一株真正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吹过,花瓣如雨洒落,有几片,轻轻沾在了少年飞扬的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