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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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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倒春寒来得又急又凶。
几日前还透着些许暖意的风,一夜之间便裹挟着塞外的凛冽与湿气,席卷了整个京城。细雨夹着细碎的冰粒,敲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催人魂魄的淅沥声。宫墙内的树木,刚抽出的嫩芽蜷缩起来,蒙着一层灰败的色泽。
这场寒潮来得太猛,宫里不少人都染了风寒。而日夜勤政、本就耗损了心力的皇帝,终究也没能扛住。
病来如山倒。
起初只是喉咙发干,头有些沉。李晏并未在意,照常批阅奏折至深夜。第二日晨起时,便觉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发冷。强撑着上了早朝,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吓人,连王德全都瞧出不对,斗胆劝了句“陛下保重龙体”。李晏只摆手,说无妨。
到了午后,那寒意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密密实实地包裹了全身。炭盆烧得再旺,锦被盖得再厚,也止不住那透心的冷。脸颊却反常地烧了起来,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浮在苍白的皮肤上,触手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视线也开始模糊,看奏折上的字迹都成了晃动的黑影。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风寒入体,兼之心力交瘁,邪热内蕴”,开了疏散和解的方子,又再三叮嘱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药煎好了,黑黢黢的一碗,气味苦涩扑鼻。李晏皱着眉喝下,药力上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昏睡并不安稳。
身体像是在冰窟与火炉之间反复抛掷。一时冷得牙齿打颤,四肢僵硬;一时又热得汗出如浆,五脏六腑都像被架在火上烤。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时而是太医压低声音的交谈,时而是宫人轻手轻脚走动的窸窣,时而又仿佛听见遥远的、熟悉的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火交织的折磨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
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飘荡在一片温暖而柔软的黑暗里。然后,前方渐渐有了光。
不是烛火,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种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光晕,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光晕中心,渐渐显露出一片熟悉的景致。
是东宫。
不是如今空寂威严的潜龙阁,而是他做太子时,居住了十余年的旧东宫。庭院里那株老梅树还在,枝干虬结,姿态如画。时节似乎是深冬,但并无风雪,天空是一种澄澈的、干净的蔚蓝色,阳光明媚得有些虚幻,暖融融地洒下来,将梅树枝头那些疏密有致的红苞,照得晶莹剔透,宛如红玉雕成。
一切都太清晰,太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
李晏怔怔地站在庭院入口的月洞门下,看着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是在病中吗?不是在寝殿吗?怎么会……
“殿下。”
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清朗悦耳,如同玉磬轻击,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
李晏浑身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姿态闲适,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欣赏枝头的梅花。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常服,颜色鲜亮得如同枝头最艳的那朵红苞,宽袖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颈侧。
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精致,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安然惬意的弧度。
是江云起。
是李晏记忆中,最鲜活、最放松、最无忧无虑时的江云起。没有朝堂争斗的疲惫,没有生死边缘的挣扎,只是那样闲闲地倚着梅树,仿佛只是出门游玩了一趟,刚刚归来。
似乎察觉到了李晏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明媚的阳光,映着红艳的梅影,清澈明亮得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泉水。他看着李晏,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加深,最终化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殿下,”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含着笑,也带着一点点长途跋涉后的、自然的慵懒,“我回来了。”
他说。
我回来了。
那么自然,那么随意,仿佛他只是去了一趟江南巡查河务,或是去了一趟边关劳军,离开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日,如今公务了结,便骑着马,踏着春日或秋日的阳光,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宫苑,回到了这株他钟爱的梅树下,回到了……他的殿下面前。
李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想走过去,想伸出手,想触碰一下那抹鲜活的朱红,想确认那是不是真实的温度,想问他……你这三年,去了哪里?
可他动不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梅树下那人,笑容依旧明媚,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促狭,仿佛在奇怪他为何呆立不动。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梅枝,几片早开的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那人肩头,停在那朱红的衣料上,红得叠着红,娇艳得惊心动魄。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抬眼,看向李晏,笑意更深了些。
“殿下,”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株梅,今年开得真好。比我们去年看的那株,还要好。”
去年……
李晏的思绪一片混乱。哪一年?他们一起看梅的最后一年,是哪一年?是元初十三年吗?还是更早?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搅,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就在这时,江云起忽然动了。
他离开倚靠的梅树,朝着李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朱红的袍角拂过地面零星的花瓣和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走得不快,步态从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折的笑。
越来越近。
近到李晏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清他唇边细小的纹路,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呆滞而苍白的倒影。
近到……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的阳光的暖意,和那缕熟悉的、淡淡的梅香。
江云起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又有点好笑。
“殿下,”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李晏的脸颊,动作自然亲昵得如同做过千百遍,“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样差……可是朝政太累了?”
那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缓缓靠近。
李晏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那指尖带来的、细微的气流。他能闻到那越来越清晰的、独属于江云起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阳光与梅香。他能看到那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甲泛着健康的、珍珠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只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陛下!陛下!”
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猝然刺破了这片阳光明媚、梅香浮动的宁静幻境!
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江云起的身影、笑容、伸出的手、身后的梅树、澄澈的蓝天、温暖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琉璃镜面,骤然崩裂,化作无数飞速旋转、光怪陆离的碎片!
“不——!”
李晏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想伸手去抓,想去留住那片破碎的朱红,留住那个说“我回来了”的笑容。
可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重新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陛下!您醒醒!太医!快传太医!”
王德全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焦急的交谈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扭曲。
李晏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东宫庭院,也没有梅树和阳光。只有熟悉的、绣着九龙腾云的明黄帐顶,在床边烛火摇曳的光线下,投下晃动的阴影。
额头上搭着一块冰凉的湿巾。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但内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喉咙干痛得像要冒烟,头疼欲裂,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是梦。
又是一场梦。
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美好、都要……残忍的梦。
“陛下,您可算醒了!”王德全扑跪在床边,老泪纵横,“您高热不退,一直说明话,可吓死老奴了!”
李晏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的右手。
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阳光般的暖意,以及那片朱红衣袖即将拂过手背的错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印,但里面空空如也。
不。
不是完全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胸口。
寝衣的衣襟不知何时微微敞开着,露出挂在颈间的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下端,系着一块玉佩,此刻正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触感温凉——那是被他体温焐热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那玉佩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
玉佩不大,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简洁的平安扣样式,玉质温润莹洁。只是在玉扣的中央,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不规则,几乎将完整的玉扣一分为二,但并未彻底断开,而是被人用极细的金丝,沿着裂纹的走向,精巧地、一丝不苟地镶嵌、连接了起来。
金丝在烛光下闪烁着黯淡而固执的光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上,强行缝合的金线。
这是他当年送给江云起的那支白玉竹节簪,断裂后,他命工匠用金箔镶嵌修复。江云起死后,他在清理遗物时,将簪头折断,只留下这枚镶了金的玉扣,穿上红绳,贴身佩戴。
三年了。
玉从未离身。
此刻,这枚碎玉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梦醒后冰冷的现实。
李晏呆呆地看着它,看着那道刺目的、金色的裂痕。
“我回来了……”
梦中那清朗带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掌心只有碎玉的冰凉。
回来了?
回哪里来?
从黄泉路上回来吗?从忘川水里回来吗?从皇陵那冰冷的、被大雪覆盖的石阶上回来吗?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李晏干涩的眼眶中涌出,划过他高热未退、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留下一条冰凉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汹涌的泪水,只是那样安静地、无声地滑落。
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情状,连声道:“陛下!陛下您别吓老奴!太医马上就到,您……”
李晏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看着掌心的碎玉,看着那金色的裂痕,看着泪滴落在白玉表面,又顺着弧线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迹。
梦中的阳光太暖,梅香太真,笑容太明媚,那句“我回来了”太自然而然。
醒来的现实,便显得格外冰冷,格外黑暗,格外……难以承受。
他攥紧了玉佩,碎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那痛楚,奇异地让他从浑噩的高热与绝望的梦境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回来了?
不。
他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这枚玉,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贵的金子镶嵌起来,裂痕永远都在,再也回不到最初完整无瑕的模样。
就像那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在他的梦里无数次归来,带着最鲜活的笑容,说着最动人的话语,醒来之后,依旧是孑然一身,依旧是满目荒凉。
李晏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紧握着碎玉的手上。
身体的滚烫,掌心的刺痛,玉璧的冰凉,泪痕的湿意……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将他拖入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哀恸之中。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换药,重新开了方子。王德全指挥着宫人悄无声息地更换被冷汗浸湿的寝衣被褥,又端来新的、温度适宜的汤药。
李晏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只是那只握着碎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床边一盏孤独跳动的烛火。
他才缓缓松开手,将那块带着他体温和泪痕的碎玉,重新贴回心口的位置。
玉很凉。
但似乎只有这样真实的、冰冷的触感,才能提醒他,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梦,什么是他必须背负着、走下去的、没有那个人的人生。
窗外,夜还很长。
风雨未歇,敲打窗棂的声音,绵绵不绝,像是谁在低低哭泣。
李晏睁着眼,望着帐顶晃动的龙影,直到眼中最后一点湿意被高热和心力交瘁蒸干。
他不会再哭了。
至少,不在人前。
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碎玉,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与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带有那人痕迹的浮木。
尽管它已破碎。
尽管它永难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