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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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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最后的记忆是省考考场外滂沱的雨,她刚交完《申论》答卷,走出考场大楼时,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慌忙从包里掏出伞,刚撑开,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空——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她想喊,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啼哭,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托着她,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生了!生了!”
林薇——不,现在她是谁?——穿越还是重生——努力想睁眼,但新生儿模糊的视力只让她看到晃动的光影和几张朦胧的脸。
按科学的理论来说,新生儿的视觉和听觉是很微弱的,没办法听清大人说什么,但林微偏偏能听清。
“是男是女?”一个虚弱的男声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是男孩!有粮,你有儿子了!”
林薇心里一咯噔,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构造——这分明是个女婴。为什么撒谎?
“好……好……”男人长长舒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我刘有粮……有后了……”
哭声突然爆发,女人的、老人的,混杂在一起。
马郎中探了探鼻息:“晕过去了,刘二哥,你们要想想办法了,这肩膀断了好治,包一下还能好,但是这有粮面色铁青,冷汗直冒,气息微弱,只怕还有别的伤,我治不了。”
林薇被颠簸着传递,最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闻到血腥味、汗味,还有淡淡的奶香。
“秀娘,你看看孩子。”苍老的声音哽咽着。
另一双手接过她,林薇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的儿……”女人颤抖着抚摸她的脸,“话没说完,捂着头哭了起来。”
林薇明白了,不是重生,她上辈子是医院出身,没有什么狗血的女扮男装的事儿了,而且自家亲爹不叫有粮,叫爱国。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的是,自己是穿越到什么时候?这几个人的口音像江浙一带,有粮这个听着像农家出身,而且还重男轻女,只怕时间不会是21世纪。
林薇有些绝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们几兄妹读书,她从小山村考到县城,从县城考到省城,毕业之后备考公务员时每天只睡四小时,刷过的题堆起来比人高。
她曾幻想过考上后的日子——稳定的工作,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现在,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谎言,这个一出生就背负着秘密的身份。
躺在竹床上的林薇——现在该叫石头了,安静地睁着眼。
新生儿模糊的视力逐渐清晰,她看到泥糊的屋顶,开裂的房梁,墙上挂着的农具。空气里有血腥味、汗味,还有潮湿的泥土味。
前世她为了省考,研究过古代赋税、徭役、土地制度。
她知道在生产力低下的农业社会,一个没有男丁的家庭意味着什么——田产会被宗族收回,女眷会被迫改嫁或依附他人,守寡的日子更是不好过,在古代,女性也是一种资源,守寡,意味着这是无主的‘财产’。
奶奶撒谎,是绝境下的自救,只是不知道这谎言维持多久。
李氏抱着襁褓,手在抖,刘老二走过来,想看看孙子,李氏却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我看看我孙子。”
李氏把襁褓递过去,声音发颤:“他爹……你看……”
刘老二接过孩子,掀开襁褓一角,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那是个女婴。
林薇模糊地看见老人眼里的震惊、痛苦,最后化为无奈的认命,这个家,已经走到悬崖边了。
“这……”刘老二抬头看李氏,眼里全是震惊。
李氏眼泪掉下来:“有粮只剩一口气了……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刘老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又看看床上昏迷的儿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刘有粮昏迷了三天,这三天,李氏和秀娘轮流照顾。
秀娘刚生完孩子,身子虚,但硬撑着下床。
林薇很乖,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婴儿身体里,除了吃睡哭,做不了别的。
这个家,土坯房三间,堂屋兼厨房,东西各一间卧室。
家具简陋:一张破桌子,几把凳子,一个米缸见底,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墙角堆着农具,典型的贫苦农家。
第三天傍晚,刘有粮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我儿子呢?”
李氏赶紧把襁褓抱过来,刘有粮想伸手抱,但肩膀动不了,李氏把孩子的脸凑到他眼前。
“你看,多像你。”李氏说。
刘有粮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取名字了吗?”
“还没,等你取呢。”秀娘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刘有粮想了想:“叫石头吧!石头硬实,好养活。”
“石头……刘石头……”刘老二在门口听见,心里五味杂陈。
“爹,你来了。”刘有粮看见父亲,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躺着别动。”刘老二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好好养伤,地里的事有我。”
“嗯。”刘有粮点头,又看向孩子,“石头……爹的乖儿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又闭上了。
“有粮?有粮?”秀娘轻轻推他。
刘有粮没反应。
马郎中来看过,摇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又发了高热,我开点药,能不能挺过去,看造化了。”
秀娘当场就哭了,李氏扶着墙,才没倒下。
那天晚上,刘有粮又醒了一次。他拉着秀娘的手,说了很多话。
“秀娘我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别说了,好好养伤。”秀娘哭着说。
“石头,咱们的儿子,你要好好养大,让他遇事多想想,不要像我一样,做事没脑子,让他孝顺爹娘和你。”
“我知道,我知道。”
“爹,娘,”刘有粮看向站在床边的父亲,又望向门外。李氏正抱着孩子在堂屋,“儿子不孝,……”
“胡说什么!你会好的!”刘老二吼着,眼泪却流下来了。
刘有粮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有粮——!”
秀娘扑到丈夫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李氏瘫坐在地,抱着襁褓,浑身发抖,刘老二站在床边,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林薇——刘石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前世她参加过爷爷的葬礼,亲人的离去,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山崩海啸。
而在古代农村,一个壮劳力的死亡,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崩塌,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更是生存意义上的。
是的,古代,出生三天了,林微已经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刘有粮下葬那天,刘家村下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毛毛雨,只把坟头的新土打湿了。
秀娘抱着孩子,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一家人回到家里,刘老二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李氏把秀娘扶回屋,出来看见丈夫这样,叹了口气。
“他爹,进屋吧,外面凉。”
刘老二没动,过了很久才开口:“这孩子……真是女孩?”
他亲眼看过的,但是这会儿却忍不住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要是自己看错了,该多好呀!
李氏心里一紧,点点头。
刘老二声音沙哑,“现在有粮走了,这孩子怎么办?一个女娃,将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李氏在丈夫身边坐下:“他爹,我想了一夜。这孩子的身份,咱们得瞒着。”
“瞒?怎么瞒?”刘老二转头看她,“纸能包住火?”
“能瞒多久瞒多久。”李氏咬牙,“有粮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三个,要是让族里知道是个女娃,按照族规,这房子、这田地,就该过继给别家的儿子了。”
“多半是有福家,咱们和有福家前两年打架打成那样,地给了他家,咱们老来有什么好日子过?没子孙的绝户头你是知道的,有几个活过五十。”
刘老二手一抖,烟锅子掉在地上。
林薇被祖母报在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前世研究过中国古代宗法制度:绝户财产归宗族,女儿无权继承,奶奶说的是事实,一旦身份暴露,她和母亲将一无所有。
“到时候,我们老两口怎么活,辛辛苦苦种点粮食,养别人的儿女。”
李氏说着说着哭了,“所以得瞒着!就说生的是儿子,体弱,不能见风。先保住这个家,等过几年……过几年再从族里过继个合适的小男孩,或者给孙女招个赘婿,到时候再把话圆回来。”
刘老二沉默了很久。
“瞒不住的。”他说,“孩子大了,总要见人。”
“能瞒一天是一天。”李氏抓住丈夫的手,“他爹,为了这个家,为了有粮留下的这点血脉,咱们得赌一把。”
李氏接着劝,“咱们可怜的大闺女二闺女,小小年纪就勤快孝顺,嫁人了之后,点灯熬油,在婆家吃苦受累,如今可怜她们没了兄弟撑腰,要是连个将来顶门户的侄子都没有,只怕还要受大苦。”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房里传来秀娘低低的哭声。
刘老二终于开口:“秀娘……她知道吗?她年纪轻,守得住吗?”
“知道。”李氏说,“我昨晚跟她说了,她同意的,她愿意带着孩子守在咱们家,咱们以后对她好点,当亲闺女一样,秀娘心软,又有孩子牵绊。”
“作孽啊……”刘老二闭上眼睛,“这可是欺瞒祖宗的事……”
“可咱们没办法啊!”李氏哭着说,“这世道,没个男丁,女人怎么活?”
刘老二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全是无奈。
林薇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当生存都成问题时,道德和真相都是奢侈品。
这个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现在成了这场生存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