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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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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刘家村的田埂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干渴张开的嘴。
村东头那口老井见了底,井壁上爬满的青苔都枯黄了。
刘老二蹲在自家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土粉扑簌簌往下掉,半点湿气都没有。
“爹,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水来。”
说话的是儿子刘有粮,二十出头的汉子,晒得黢黑,肩膀上搭着条破毛巾。
刘老二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上游赵家庄把水沟截了,这是要绝咱们的活路。”
“前天族里不是去交涉了?”刘有粮抹了把汗,“怎么说?”
“怎么说?”刘老二冷笑,“赵家庄的人说,河道从他们村口过,水就是他们的,咱们想用水,拿钱买。”
“买?一亩地收成才多少?哪有钱买水?”
“所以族长昨晚在祠堂说了,三天后要是还不放水,就……”刘老二没往下说,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有粮握紧了拳头:“那就打!去年王家村跟李家庄争水,不也是打出来的?谁拳头硬,水就是谁的!”
“你闭嘴!”刘老二瞪儿子,“打打打,就知道打!你大伯家的乔木,去年争水被打断一条腿,现在走路还瘸着!你忘了?”
刘有粮不说话了,但眼里的火没熄。
父子俩沉默着走回家,院门口,刘有粮的媳妇秀娘正挺着大肚子晾衣服。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大了。
“爹,有粮哥,你们回来了?”秀娘扶着腰,“饭在锅里温着。”
刘老二对着儿媳妇点点头,闷头进了屋。
刘有粮接过媳妇手里的木盆:“你歇着,我来。”
“没事,这点活累不着。”秀娘看着丈夫阴沉的脸,“怎么了?又为谁的事?”
“嗯。”刘有粮把衣服晾上竹竿,“赵家庄不放水,这一季稻子眼看就完了。”
秀娘叹了口气,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嫁过来三年,年年为水发愁,尤其是今年,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镇外大河都露出河底的石块了。
这世道,种田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就只能争河里的水。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赵家庄果然没放水。
第四天一早,刘家村祠堂的铜钟敲响了,当当当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子。
刘老二放下碗筷,对儿子说:“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爹,我跟你一起去。”刘有粮站起来。
“你给我坐下!”刘老二眼睛一瞪,“秀娘快生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这个家怎么办?而且你是咱们家独生子,按规矩也轮不到你。”
刘有粮还要争,被秀娘拉住了。
“有粮哥,你就听爹的吧。”秀娘小声说,“在家待着。”
刘老二出门后,刘有粮在屋里坐不住,在院子里转圈。
秀娘在屋里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响。
快到中午时,外面传来喧闹声,刘有粮跑到门口,看见一群人抬着个担架往村西头跑,担架上躺着个人,浑身是血。
“怎么了?谁受伤了?”刘有粮抓住一个跑过去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喘着粗气:“打、打起来了!赵家庄的人动锄头了!四叔脑袋开瓢了!”
刘有粮脑子嗡的一声,他转身就往屋里跑,从门后抄起一把柴刀。
“有粮!”秀娘从屋里追出来,“你要去哪?!”
“我去看看!”刘有粮头也不回。
“你回来!爹说了让你在家待着!”
“我们兄弟叔伯都在出力,四叔都受伤了。”刘有粮眼睛红了,“我不能看着自家人被打!”
秀娘挺着肚子追到门口,刘有粮已经跑远了,她扶着门框,肚子突然一阵抽痛。
“秀娘?怎么了?”婆婆李氏从灶房出来,看见媳妇脸色发白。
“肚子……有点疼。”秀娘咬着嘴唇,“可能刚才追急了。”
“快进屋躺着!”李氏赶紧扶住媳妇,“这孩子,真是……”
她把秀娘扶进屋躺下,又去倒了碗热水。秀娘喝了水,肚子还是隐隐作痛。
“娘,有粮他……”
“别管他!”李氏又气又急,“男人都是这德行,一上头就什么都不顾了!”
话虽这么说,李氏还是不停往门外看。
村口河滩上,两群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刘家村来了三十多个青壮,赵家庄也差不多。
开始还只是推搡叫骂,不知道谁先动了手,锄头、扁担、棍棒全抡起来了。
刘有粮赶到时,正好看见堂兄刘柱子被一个赵家庄的汉子一锄头砸在背上。血一下子喷出来,柱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柱子!”刘有粮大吼一声,抡起柴刀冲过去。
那赵家庄的汉子看见柴刀,也红了眼,举起锄头迎上来。
两人撞在一起,柴刀砍在锄头把上,溅起木屑。
“刘家村的小崽子,找死!”那汉子力气大,一把推开刘有粮,锄头高高举起。
刘有粮就地一滚,锄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爬起来,柴刀横扫,砍在那汉子腿上,那汉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有粮!小心后面!”
刘有粮回头,看见另一个赵家庄的人举着扁担砸过来,他躲闪不及,扁担重重砸在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裂了。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柴刀脱手。
那人还要再打,被赶来的刘老二一锄头打在腰上,踉跄着扑倒在地上。
“有粮!你怎么样?!”刘老二扶住儿子。
“爹……我没事……”刘有粮咬着牙,冷汗直冒。
场面已经失控了。两村的人都打红了眼,地上躺了好几个,哀号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住手!都住手!”
村长大喊着,带着几个老人赶过来,可没人听他们的。
“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打架的人顿时停了手,赵家庄的人先撤,抬着受伤的往村里跑,刘家村的人也跟着撤。
刘老二扶着儿子,一瘸一拐往回走,刘有粮脸色惨白,肩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
“撑住,马上到家了。”刘老二声音发颤。
刘家院子里,秀娘的肚子越来越疼。
“怕是要早产。”李氏急得团团转,“这还没到日子呢!”
“娘,有粮回来了吗?”秀娘忍着痛问。
“没、没呢。”李氏不敢说实话,“你先顾好自己,孩子要紧。”
正说着,院门被撞开了,刘老二和刘大方扶着刘有粮进来,几人浑身是血。
“有粮!”秀娘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李氏按住她,转头看向儿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肩膀骨头断了,脊背也受伤了,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刘老二声音沙哑,“得请郎中。”
“这时候上哪请郎中?”李氏眼泪下来了,“老陈头去镇上还没回来!”
刘有粮被扶到堂屋的竹床上,疼得直抽冷气,秀娘从里屋出来,看见丈夫这样,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李氏急了。
“有粮哥,有粮哥……”秀娘扑到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有粮睁开眼,看见媳妇,勉强扯出个笑:“没事儿,死不了,就是我头有点晕……”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秀娘哭出声。
正乱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刘有粮的大伯刘老大,带着村里的土郎中来了。
这郎中姓马,半路出家,平时也就治个头疼脑热。
马郎中看了看刘有粮的肩膀,摇头:“骨头断了,得接,可我没接过这么重的,万一接不好……,而且有粮这背上还有伤,这脑袋还背砸了个包,这不好弄啊!”
“先接!总比不接强!”刘老二咬牙说。
马郎中让人烧热水,找来木板和布条,接骨的时候,刘有粮疼得差点晕过去,咬着毛巾,额头上青筋暴起。
秀娘在边上看着,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她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白。
“秀娘?秀娘你怎么了?”李氏发现不对劲。
“娘……我肚子……好疼……”
“怕是要生了!”李氏慌了,“这、这可怎么办!”
刘有粮听见了,挣扎着要起来:“秀娘……秀娘……”
“你别动!”马郎中按住他,“骨头刚接上,再动就废了!”
刘老二看着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媳妇,急得跺脚:“大哥,你让大小子快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去邻村了,还没回来!”刘老大也急。
李氏一咬牙:“我来接!我生过三个,也守着你两个姐生孩子,见过怎么接生!”
她让刘老大烧水,自己扶着秀娘回里屋,秀娘疼得直哼哼,躺在床上,汗湿了头发。
“秀娘,别怕,娘在。”李氏握着媳妇的手,“使劲,孩子快出来了。”
堂屋里,刘有粮疼得迷迷糊糊,但耳朵还听着里屋的动静。
“爹……”刘有粮声音微弱,“孩子……是男是女……”
“还没生呢,你急什么。”刘老二握着儿子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得知道……我得知道……”刘有粮眼神涣散,“要是男孩……我刘有粮就有后了……要是女孩……”
“女孩也好,女孩贴心。”刘老二说着违心的话。
“爹,我头好晕啊!”
里屋传来秀娘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婴儿微弱地啼哭。
“生了!生了!”李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有粮眼睛亮了亮:“爹……问问……问问……”
刘老二正要开口,李氏抱着个襁褓出来了,她脸色复杂,看着床上的儿子,嘴唇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