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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存,满月酒,苛捐杂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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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有粮头七过后,刘老二病倒了。
其实早就心力交瘁,只是一直硬撑着,儿子下葬那天淋了雨,回来就咳嗽,咳了几天不见好。
这天早上,李氏端药进去,发现丈夫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他爹?他爹你怎么了?”
刘老二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氏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发烧了!得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刘老二摆手,“家里哪还有钱……留着……留着给石头买点细粮……”
“人都这样了还省什么钱!”李氏急了,出门去找刘老大。
刘老大来了,一看弟弟这样,赶紧让儿子刘有房去请马郎中。
马郎中来看过,开了几副药:“伤心过度,又着了凉,药吃着,好好养着,能缓过来。”
这话让李氏松了口气。送走郎中,她坐在灶房门口,秀娘抱着孩子出来,看见婆婆这样,心里也难受。
“娘,爹他……”
“吃了药会好的。”李氏擦擦眼泪,强打起精神,“秀娘,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太操心。”
“我忍不住……”秀娘看着怀里的孩子,“要是爹也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
“别胡说!”李氏打断她,“你爹会好的,石头也会好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的丈夫,李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林薇——刘石头被秀娘抱在怀里,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
她伸出小手,碰了碰秀娘的脸,这个动作让秀娘愣住了,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石头……娘的石头……”秀娘把脸贴在女儿的小脸上。
林薇前世她是家里老二,打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为几兄妹读书常年在外面,爱有,但是挣钱养家已经足够辛苦,直到她成绩越来越好,父母才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现在,这个陌生的年轻母亲,把全部的恐惧和期待也压在了她身上,只是前世压的是望女成凤的期望,现在压的是生死存亡的秘密。
这天下午,刘有房媳妇抱着儿子铁蛋来串门。
铁蛋两岁多,正是调皮的时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秀娘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动静赶紧放下衣服。
李氏迎出去:“有福媳妇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就是来看看。”有福媳妇把一篮子鸡蛋递给李氏,“自家鸡下的,给二叔补补身子。”
“这怎么好意思……”李氏推辞。
“拿着吧,二叔病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有福媳妇往屋里看了一眼,“二叔怎么样了?”
“吃了药,好点了。”李氏含糊地说。
有福媳妇点点头,又看向秀娘屋:“秀娘和孩子呢?我看看孩子。”
李氏心里一紧:“孩子睡了,怕吵醒。”
村里的这些个妇女,动不动就解开襁褓,还会看孩子的哪里,家里藏着秘密,李氏哪里敢让人看。
“就看一眼。”有福媳妇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李氏赶紧拦住:“真睡了,刚哄着。”
有福媳妇奇怪地看了李氏一眼:“二婶,你怎么神神秘秘的?孩子出生这么多天了,我还没见过呢。”
“孩子早产,体弱,不能见风。”李氏编着理由,“等大点再抱出来。”
“体弱更要见见太阳啊。”有福媳妇说,“老憋在屋里,对孩子不好。”
正说着,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秀娘抱着孩子出来了。
“哟,醒了?”有房媳妇凑过去看,“让我抱抱。”
秀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过去了,有福媳妇抱着孩子,掀开襁褓一角,只见襁褓的上半身宽松,下半身脚用绳子紧紧的捆了几道。
秀娘抚摸着林薇的小脸蛋,“我娘说,孩子脚捆一下,才高直不弯。”
“现在捆孩子有些早了吧,我看有粮和你的个子都高,将来这孩子不矮。”
“这孩子长得倒是秀气。”有房媳妇看了看,“像秀娘,男孩长这么秀气,将来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她逗了逗孩子,递还给秀娘,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走了。
送走有福媳妇,李氏关上门,后背全是汗。
“秀娘,以后有人来,就说孩子睡了,别抱出来。”李氏说,“今天太险了,万一她看出来……”
秀娘安慰道:“襁褓我裹得紧紧的,下半身我裹了两道,抱到外面来有风,她们不会随意的要打开的,但是放屋子里躲着反而有问题,只要咱们不说,谁能想到咱们把女儿当儿子养,给孩子穿严实点,光明正大,大大方方的抱出去,只要孩子不离咱们的身,就不会被发现的。”
“还是小心点好。”李氏叹气,“这秘密要是漏出去,咱们家就真没活路了好,谢谢。。”
林微被放回床上,她看着屋顶,心里盘算着:婴儿期性别特征不明显,能瞒过去。
但以后就麻烦了,尤其是青春期之后,生理原因导致的声音、体型,差异会越来越大。
前世她看过一些女扮男装的小说,总觉得颇有意思,现在自己成了当事人,才明白其中的艰难——不是演几天戏,而是演一辈子。
刘老二的病养了一个多月,终于能下床了,但身子大不如前,弱了许多。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吃饭,说是饭,其实就是稀粥配咸菜。
刘有粮走后,家里少了个壮劳力,日子更难了。
刘老二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有粮走了一个多月了,石头也满月了,按规矩,该摆满月酒。”
李氏和秀娘对视一眼。
“他爹,有粮这才走一个月,孩子守孝呢!”李氏为难地说,“而且家里这情况……哪有钱摆酒?”
“孩子小,也不要说什么守孝,免得外人说他克人,不吉利,没钱也得摆。”刘老二说,“有粮就这一根独苗,满月酒不摆,让人笑话。”
“可是……”
“摆,正是因为有粮不在了,才要摆,咱们得让人家知道粮后继有人。”
刘老二语气坚决,“杀只鸡,去河里捞点鱼,现在天干,大河落下了不少,鱼反而露出来了,再买两斤肉,亲戚来了,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走。”
李氏知道丈夫的脾气,说一不二,只好点头。
满月酒定在三天后。
那天一早,李氏就忙开了,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秀娘去河边捞了些小鱼小虾,刘老二背着手去镇上割了一斤肉。
中午,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刘老大带着有福一家,还有其他几个本家,秀娘娘家几个亲人。
院子里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孩子被抱出来时,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林微,或者说,刘石头被秀娘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保持安静,不哭不闹——一个体弱的“男孩”。
“哟,这孩子真白净。”刘有山媳妇说,“不像农村娃,倒像城里少爷。”
秀娘勉强笑着:“早产,没晒过太阳。”
“取名了吗?”刘老大问。
“取了个小名,叫石头,石头硬实,好养活。”
刘老大点头,“名字朴实,也好,等他大点,给他取个大名,好好压一压。”
吃饭的时候,男人们聊起了地里的事。
“今年这旱情,怕是难熬。”刘老大叹气,“赵家庄虽然放了水,但只放了一半,根本不够用。”
“不够用也得用。”一个堂兄说,“总不能看着稻子枯死。”
“听说县里要征河工捐。”刘有房插话,“每亩地加收二十文。”
“什么?”刘老二筷子差点掉了,“去年不是刚征过水利粮吗?怎么又征?”
“说是要修河道。”刘有福苦笑,“年年修,年年征,可河道越修越堵。”
“而且现在去镇上也要收钱,我日前去镇上,镇口贴着告示,那些人说的,之后要过桥税,过一趟桥一文钱,收钱修新桥。”
去镇上要过两座桥,来回就是四文钱,以后去镇上卖东西,成本又高了。
男人们唉声叹气,女人们这边也愁云惨布。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有房媳妇小声说,“税赋一年比一年重,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少。”
“可不是嘛。”另一个婶子说,“我家去年交完税,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到开春,今年要是再旱,怕是过年都过不去了。”
李氏听着,心里发沉,她看了眼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生在这么个世道,将来可怎么办?
刘石头安静的听着,前世她研究过“黄宗羲定律”:历代税赋改革,初衷都是减轻农民负担,但结果往往是越改税越多。
原来在真实的历史现场,感受如此真切——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碗里越来越稀的粥,是交税时颤抖的手。
满月酒吃完,亲戚们各回各家,李大舅临走前,塞给李氏一小串铜钱。
“拿着,给石头买点东西。”
“大哥,这怎么行……”李氏推辞。
“拿着。”刘老大说,“有粮走了,你们带着媳妇孙子仨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氏攥着铜钱,眼眶发热。
送走客人,一家人收拾碗筷,秀娘在灶房洗碗,李氏抱着孩子在堂屋。
刘老二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突然开口:“今天有福媳妇抱孩子了?”
李氏心里一紧:“抱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就说孩子秀气,像秀娘。”
刘老二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少让人抱,孩子小,男女看不出来,等大了就瞒不住了。”
“我知道。”李氏说,“等过两年,就说孩子体弱,得娇养着,不能出门,等再大点,找个半大小子来入赘,从小养着养得熟。”
“赘婿?”刘老二看她,“谁愿意入赘?”
“总有活不下去的。”李氏说,“到时候再说,现在先走一步看一步。”
刘老二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石头在李氏怀里,闭上了眼睛。她听懂了这场对话背后的绝望——这个家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而她是钢丝上最不稳定的那个点,随时可能让全家摔得粉身碎骨。
前世她总抱怨公务员考试竞争激烈,现在才明白,那种竞争至少有规则、有出路。
而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刘石头两岁那年,日子更难过了。
春天刚过,县里就派人收税,
这天一早,村口传来锣声。
铛铛铛——
“收税了!各家各户到村□□税!”
李氏和秀娘对视一眼,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钱,除了正常的田税,还有河工捐、水利粮、河神祭祀捐,加起来八百文。
这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两个差役坐在桌子后面,一个记账,一个收钱。村长在一旁陪着。
轮到刘家时,李氏把铜钱递上去。差役数了数,皱眉:“还差五十文。”
“差五十文?”李氏一愣,“我数过的,正好八百文。”
“那是去年的价。”差役不耐烦地说,“天一直不下雨,今年河神祭祀捐涨了,每亩地加五文,五亩地就是二十五文。还有征河工捐,要修河道,每亩地五文,又是二十五文,一共五十文。”
李氏脸色白了:“差爷,这……这之前没听说啊……”
“告示早贴镇上了,你自己不看怪谁?”差役敲了敲桌子,“交不交?不交我们可要上门收了!”
“交、交……”李氏赶紧说,“我回去拿,回去拿。”
她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最后的五十文,这是留着买盐的钱。
拿着钱回到村口,差役收了钱,在账本上划了一笔:“下一个!”
李氏拿着凭据,手在抖,家里的钱,全交出去了。
旁边一个婶子小声哭着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税一年比一年重,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少,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少说两句吧。”她男人拉她,“让差役听见了,没好果子吃。”
人群里唉声叹气,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抱怨,差役腰里挂着刀呢。
交完税,李氏慢慢走回家,路上遇见大堂嫂,也是愁眉苦脸。
“李婶,交完了?”
“嗯。”李氏点点头,“你家呢?”
“也交了。”有福媳妇叹气,“交完税,家里就剩不到一百文了,这日子……唉。”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回家。
晚上,秀娘做了一锅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饭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着稀饭咸菜。
刘石头很乖,不哭不闹。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家:米缸快见底了,墙角的咸菜坛子也空了,桌上唯一的菜就是一小碟咸菜。
前世她抱怨食堂饭菜难吃,现在才知道,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幸福。
吃完饭,秀娘收拾碗筷,刘石头双手杵在膝盖上,还在思考怎么搞点钱,脱贫致富,不然家里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吃完饭,刘老二抱着刘石头在院子里。
夏夜的天空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刘石头却无心观看,只绞尽脑汁想着可以通过什么方法搞点钱,不然家里只怕要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