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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思 ...

  •   沈知白走了。
      没有饯别宴的轰轰烈烈,也没有亲友相送的涕泣连连。只是有一天,你醒来,知道有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就像春天的柳絮,昨夜还飘得满街都是,今晨推窗一看,只剩空荡荡的巷子,和地上薄薄一层白,太阳一晒就化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府多了一位沈小姐。
      这小姐深居简出,只有个眼瞎的老嬷嬷随侍。只听说是沈知白的远房表妹,从乡下接来学画画的。她住在西偏房,那屋子原是堆杂物的,如今收拾出来,摆上了画案、笔架、颜料,还有一扇她自己要求的、能望见湖心的窗。
      同时消失的还有阿芜。
      人们却不大意外。这个野丫头之前吃了雄心豹子胆,不知采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沈家少爷。如今少爷走了,没人给她撑腰,怕是又跟着不知哪个野汉子跑了吧。西巷的婆娘们嗑着瓜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就说嘛,麻雀还想攀高枝?摔死了吧!"
      岫云和母亲被沈知白安置在沈府的西偏房。那屋子朝南,午后有阳光洒进来,落在画案上,像谁温柔的手。奇怪的是沈府上上下下,包括沈老爷子都对她们视若无睹。没有质问,没有驱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她们是两件家具,摆在那里,不碍事就行。
      只是仆人会按时送来饭食。食盒是青花瓷的,里面的菜色精致得让岫云不敢下筷——她从前过年才能吃到的红烧肉,如今日日都有;她只在镇上富户窗口瞥见过的桂花糕,如今就摆在她手边。她常常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想起那些在河边啃冷馒头的日子,想起沈知白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
      教画的先生每日会来一个时辰。是个蓄着长须的老者,据说是省城请来的名家,前清的举人,后来学了西洋画。他教岫云国画的水墨气韵,也教她西洋画的明暗透视。岫云将对沈知白的思念化为作画的动力,常常废寝忘食地一画就是一天。
      她画湖边的柳树,画柳下的青石,画青石上的水渍——那是她蹲过千百回的地方。她画沈府的庭院,画庭院的回廊,画回廊尽头的月洞门——那是他常走过的地方。她画母亲的脸,画那双眼盲的眼睛,画那眼睛里浑浊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温柔。
      她的进步之快令教画先生啧啧称奇。"沈小姐天赋异禀,"他对沈老爷子汇报时这样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沈老爷子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几个月过去,岫云画任何东西都是惟妙惟肖。她临摹的《千里江山图》,连教画先生都要凑近了才能分辨真假;她画的西洋静物,苹果上的光斑像真能咬出水来。沈府的下人们偷偷传看,都说这位表小姐"神了",画什么像什么,画谁像谁。
      不过岫云最爱画的,还是湖边那个翩翩少年。
      她一遍遍临摹着想象中少年面庞的轮廓。她画各种各样的他——他笑起来的样子,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像春冰乍破;他蹙眉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索什么救国救民的大业;他眉目舒朗的样子,那是他在湖心抚琴时,月光落在他脸上的神情;他抬头的样子,望向远方,望向 beyond,望向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他低眉的样子,那是他在她掌心写字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她画他穿着月白色长衫,画他抱着暖炉,画他执卷沉思,画他倚栏远眺。她甚至画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画他给她母亲喂饭,画他在巷口冷冷地说"住手"——那是她最初的心动,是她黑暗世界里照进来的第一道光。
      岫云本以为思念会随时间淡去。书上说"逝者如斯",说"时间会治愈一切",说"情深不寿"。她等着那份感情像湖水一样,风停了,涟漪就散了,归于平静。
      可是这份思念却越来越凝重,沉沉压在岫云心头。
      它不再是一时的悸动,而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她画画时想他,吃饭时想他,睡觉时想他,醒来时第一个念头也是他。她甚至学会了在梦里辨认他的身影——可梦总是太短,总是在她要看清他的脸时,天就亮了。
      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无数个夜晚,岫云对着画案上他的画像,无声地倾诉。她不再祈求能做他的妻子,那太奢侈,太遥远,像天上的月亮。她只是希望他能永远活在她的视野里,像从前那样,在湖心的小船上,在巷口的暮色里,在她一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只要能每天偷偷看看你,我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老天连我的这一点点快乐都要收去?
      再让我看看你吧……
      无数个夜晚,岫云流着泪睡去。枕巾是湿的,画纸是皱的,心是空的。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思念的沙滩上徒劳地喘息,等待下一次涨潮——可潮水迟迟不来。
      母亲似乎体会到岫云的绝望。
      那夜岫云又对着画像发呆,油灯将尽,光影摇曳,画中人的脸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消散。母亲摸索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拍女儿的背。那手掌粗糙、温暖,带着皂角的涩味,是阿芜最熟悉的气息。
      岫云积郁的思念在这一刻爆发。她伏在母亲的膝盖上恸哭,像小时候被混混打了,躲进母亲怀里那样。可这次的疼,比任何鞭打都深,都重,都无法言说。
      "母亲,"她哭着说,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女儿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这么爱一个人,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为什么他不回来……只要能每天能看看他,女儿就满足了……"
      母亲的手顿住了。那双盲眼望向虚空,仿佛在望穿岁月,望向某个遥远的、尘封的角落。
      良久,母亲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湖水,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其实母亲曾经也这么爱过人。"
      岫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过去,从未想过这个眼盲的、苍老的、终日沉默的女人,也曾有过"这么爱一个人"的时候。
      "可那人却有妻子。"
      故事像一幅卷轴,在昏暗的油灯下缓缓展开。
      原来母亲与他,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意。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在洛水河边放风筝。他教她写字,她为他缝衣,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像河水永远流淌,像青山永远苍翠。
      可是他有妻子。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他十六岁那年就定下的婚事。他抗争过,绝食过,甚至逃过家,可最终,他还是被绑进了花轿,成了别人的夫君。
      母亲与他未曾越雷池一步。尽管早已及笄,母亲还是将婚事一拖再拖。她说要等,等他想出办法,等他挣脱束缚,等他来娶她。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年华老去,等到流言四起,等到父亲大怒。
      私情被告发。是邻居的婆娘,是嫉妒的表妹,还是他自己酒后失言?母亲至今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雨夜,父亲把她绑在柴房里,骂她"不要脸",骂她"败坏门风",骂她"不如死了干净"。
      然后,父亲强行要将她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富商。那富商死了妻子,要续弦,不在乎她的"不清白",只在乎她年轻,能生养。
      成婚那晚,母亲跳了婚轿。
      她发疯般跑去找她的心上人。她穿着大红嫁衣,在夜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穿过街巷,穿过田野,穿过她与他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她敲开他的门,扑进他怀里,泪与汗混着胭脂,染红了他的前襟。
      "带我逃跑吧,"她哀求,声音破碎得像瓷片,"天涯海角,我们一起过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不做正妻,我做丫鬟,做妾,做什么都行,只要在你身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痛楚,有挣扎,有她读不懂的犹豫。然后,他沉默了。他望向屋内——那里传来婴儿的啼哭,是他妻子的孩子,是他责任的开端,是他无法挣脱的锁链。
      母亲的心一下凉了。像一盆雪水浇在炭火上,"嗤"的一声,只剩青烟。
      可少女到底是真纯热烈的。她说不出拒绝二字,她不甘心,她不愿相信这些年等成一场空。然而他打横抱起少女,为她脱下那身刺目的嫁衣,换上便服。他带她走上偏僻的小路,穿过幽静的森林,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母亲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就要和心上人开启新的生活。她甚至开始盘算,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营生,要不要改名换姓……
      可心上人却停下了。他塞给她盘缠,指着前路,吐露着冰冷的字句:"前面就是洛水镇,你去那里过新的生活吧。"
      少女满目不可置信。她抱住心上人不肯让他走,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纠缠间两人衣物松落,少女美好的曲线若隐若现。那是她最后的筹码,最后的尊严,最后的绝望。
      她主动脱下衣服,期待以此留下心上人。她颤抖着,将自己裸露在他面前,像献祭的羔羊,像扑火的飞蛾。
      心上人却不为所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破碎的瓷器,一朵凋零的花。
      少女苦苦哀求:"如果余生没有你,至少给我一个你的孩子吧。让我有个念想,让我能活下去……"
      男人转身要走。少女紧跟着扑上去,笨拙地吻他。她的吻带着泪的咸涩,带着血的腥甜,带着她全部的生命与热情。她一边威胁:"你不依我,我就不走。我就死在这里,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两人本就情投意合,加上少女百般设法,两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那是母亲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疼痛与欢愉中哭泣,在绝望与希望中挣扎,她以为至少能留下一点他的痕迹,一点他们爱过的证明。
      只是这一幕,终究被追上来的富商的仆役看到。
      后来的事,母亲说得轻描淡写。她被毒打,被囚禁,被灌药,眼睛就是在那时瞎的——不是被打瞎的,是哭瞎的,是药瞎的,是绝望瞎的。他呢?他断了腿,据说是"勾引有夫之妇"的惩罚,是富商买通官府的"公正"。
      "可是阿芜,"母亲讲完自己的故事,抱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后悔。至少那一夜,我是他的。至少我努力过,争取过,哪怕粉身碎骨,也没有遗憾。更何况,我怀上了你。"
      她顿了顿,手抚上岫云的脸,替她擦去泪痕:"可是我的女儿,你一定不要选择那个你为之神魂颠倒的男人作你的夫君。你会受苦的。爱而不得是苦,得而复失是苦,得到却不被珍视,更是苦上加苦。答应母亲,慢慢忘掉他。会有真心实意喜欢你的男人来对你好的,那种喜欢,不需要你仰望,不需要你祈求,是平等的,是安稳的,是能让你过好这一生的。"
      岫云擦干眼泪,伏在母亲怀里,久久不语。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敲碎了夜的寂静。她望向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像——画中的少年正在低眉写字,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抬头,唤一声"岫云"。
      她默默地想,这世间有多少苦恋能善终呢?
      母亲没有。她没有等到她的少年。周玉芳没有。她退婚、出走,也没有等到她的少年。那她自己呢?她的少年去了远方,去救什么国,救什么民,把她留在原地,像留在岸上的鱼。
      可至少,他给了她名字。至少,他让她住进沈府,学画,读书,做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至少,他没有像母亲的心上人那样,塞给她盘缠,指着前路,让她"去过新的生活"。
      这是爱吗?还是怜悯?是真心,还是愧疚?岫云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当她拿起画笔,每当她在纸上描摹他的轮廓,她就活过来了。那种活着的感觉,那种心脏跳动、血液奔流、灵魂燃烧的感觉,是她在河边洗衣的那些年里,从未有过的。
      也许这就是母亲说的"苦"。可如果这苦里,还有一点甜,还有一点光,还有一点值得她画下去、活下去的理由,那她愿意受着。
      她轻轻推开母亲,走到画案前,提起笔。墨汁在砚台上轻轻研磨,像谁在低声絮语。她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那是他的眼睛,温润的、疏离的、仿佛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眼睛。
      画吧,岫云对自己说。画到他回来,或者画到自己再也画不动为止。
      这世间有多少苦恋能善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还在画,还在等,还在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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