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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岫云   "沈少 ...

  •   "沈少爷,"
      阿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柳絮落在水面,刚触到涟漪就沉了下去。她很少主动叫他,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许久,带着皂角的涩味和心跳的颤音。
      "怎么?"沈知白从书卷中抬眼,目光温润如初春的溪水,静静地淌过她低垂的眉眼。
      阿芜的手指绞着衣角,粗布的纹理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亲事已经退了。"
      "是。"他答得从容,仿佛这只是今日天气晴好般平常。
      "您不必再踏足我家这种地方了……"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却越来越小,尾音消散在穿堂风里。茅屋的破门"吱呀"作响,像在替她叹息。
      沈知白合上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啪"声。"原来阿芜不希望我来么?"
      "不,不是的。"她慌忙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又触电般垂下眼帘,"阿芜只是……"
      只是太卑贱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堵在她喉咙里,灼得她眼眶发酸。沈知白是皎皎云间月,清辉遍洒,不染纤尘;她阿芜只是地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风一吹就散,雨一淋就烂,光是不会追逐尘埃的,这是天理。
      她吞下未说出口的话,把深刻的自卑嚼碎了咽进肚里。她想起那些丫鬟的嗤笑,想起周大小姐策马而去的背影,想起全镇人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她不能让他看见这些,不能让他知道她的渴望有多肮脏,她的妄想有多可笑。她要在他面前保留仅有的一点微薄的自尊,像溺水者攥紧最后一块浮木。
      "阿芜。"
      "唉。"她应声,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嫁给我吧。"
      阿芜的手在抖。她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也许是风穿过破窗纸的呜咽,也许是灶上水壶的嘶鸣,也许是她心跳太响,震坏了耳朵。
      "嫁给我吧。"沈知白靠近她,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她沾着灰的鞋面。他突然用力握紧她发抖的手,那双手粗糙、裂着口子,此刻却被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包裹住,像一块顽石被温玉珍藏。
      阿芜的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吗?沈知白疯了吗?还是她疯了?她想起戏文里的故事,穷书生与富家小姐,总要有状元及第、衣锦还乡才配得上团圆。可她没有爹,没有嫁妆,没有才学,甚至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他凭什么娶她?凭什么?
      她想逃。她必须逃。这是她大脑里仅存的念头,像野兽本能的警觉,在告诉她前面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她也不知是怎么挣开了沈知白的手。那手温热的、有力的,被她挣脱时似乎颤了一下。她逃了出去,穿过巷子,撞翻了一个菜篮,踩脏了一洼泥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是在湖边。
      近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白花花地铺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她靠着柳树荫坐了下来,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她却浑然不觉。她盯着湖面的一圈圈涟漪,看它们从中心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草叶沙沙作响。沈知白靠着她坐了下来,肩与肩相隔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阿芜毫无反应。她感觉她已经不是自己了,像魂魄离了窍,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树下这对荒唐的人。一个少爷,一个丫头,一个说"嫁给我",一个落荒而逃。这算什么?戏文里都没有这样写的。
      他们两个一起静默着,彼此都无话可讲。湖水轻轻拍岸,柳条偶尔拂过水面,惊起一两只蜻蜓。远处有牧童的笛声,断断续续,像谁的心事。
      沈知白没有再提让阿芜嫁给他的话。他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角,目光落在湖心,那里曾经泊着他的小船,如今空无一物。
      "阿芜,"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走了。"
      阿芜一下惊醒了。魂魄归位,心脏重新跳动,却跳得发疼。
      "去哪里?"
      "去革命。"
      那张让阿芜痴迷的俊美面孔上,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他的眼睛依然温润,却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里燃起了火,像春水里藏着冰。
      "那是什么?"
      沈知白转过头看她,目光灼灼:"那是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
      他说起最近读的书,说起洋人的坚船利炮,说起朝廷的腐朽无能,说起四万万同胞在水深火热中。那些词阿芜大半听不懂,可她听懂了他的语气——那种急切,那种焦灼,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我能去吗?"她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唐突红了脸。
      沈知白朝她安抚地笑,那笑容里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苦涩。"你还有你的母亲呀。"
      是啊,她还有母亲。眼盲的、瘦弱的、只能靠她洗衣做饭度日的母亲。她走不了,她这辈子都走不了,像一根钉子,被牢牢钉在这洛水河边,钉在这破落茅屋里,钉在这无穷无尽的苦日子里。
      "那你还会回来吗?"阿芜紧张起来,手指攥紧了地上的草叶,汁液染绿了指甲。
      "也许会。"
      也许会就是也许不会。阿芜太熟悉这种话了。"也许"都是谎言,是安慰,是永远不会兑现的空头支票。
      阿芜有些慌了。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恋慕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无声地流淌。她从未奢望过回应,从未奢求过结果,可如今这个男人突然要离开,如同要在她心上剜掉一块肉。她不知道那伤口会不会愈合,不知道愈合后会不会留下疤,不知道有了疤以后还能不能活下去。
      一种铺天盖地的空虚与迷茫笼罩住她。她像站在大雾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来路,没有归途,没有光。
      "一定要走吗?"她望着他,想哭,却流不出泪。眼泪好像在心里积成了湖,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他轻轻点点头,目光落在远方,那里是青山,是 beyond,是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阿芜的声音在抖,像风中残烛,"叫我嫁给你?"
      而且你明明之前说过,你心里有另一个女子的。
      那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姑娘,那个让你在订婚前夜辗转反侧的姑娘,那个让你宁愿自甘下贱也要等待的姑娘——她是谁?她在哪里?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沈知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他轻声叹气,那叹息像一片落叶,飘进湖水里,沉得无影无踪。
      他突然问她:"阿芜,你姓什么?"
      阿芜木木地看着他,脑子还没从那个问题里转出来:"姓阿。"
      沈知白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春冰乍破,像柳眼初开:"哪有人姓阿的。"
      "阿芜,"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我送你一个名字吧。一个真正名字。"
      他从怀里取出那支她见过的钢笔,又撕下一页书页的空白处,在上面写了三个字,递给她看。
      "你叫沈岫云可好?"他拉过阿芜的手,修长的如玉的手指在她粗糙的掌心认真地勾画,"岫,是山洞,是云雾缭绕的山峦。白云出岫——你肯不肯要这个名字?"
      沈岫云。
      和他一样的姓氏。
      阿芜——不,岫云——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她从此不再是没有归处没有来处的阿芜,她是沈岫云,是白云出岫,是从山洞里飘出来的一缕云,终于有了形状,终于有了归属,终于和他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两个人继续静默地坐着。沈岫云心里懊恼,为什么她和他总是无话可说呢?她想说"我等你",想说"我跟你走",想说"我心里有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鱼刺,像骨鲠,吐不出,咽不下。
      也许他们之间确实很难有共同语言吧。他谈卢梭,谈孟德斯鸠,谈"天赋人权",她连《论语》都没听过;他说省城,说京城,说泰晤士河,她连洛水镇都没出过。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相交,终将分离,这是命。
      岫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沈知白这样的人物会主动走进她荒芜落魄的世界。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给她名字,给她希望,又告诉她他要走?
      可她不敢问。她害怕听到那个她早已预设好的回答——"我只是可怜你","我只是一时兴起","我只是想做个实验,看看光能不能照亮尘埃"。她早已在心里宣判了她自己的死刑,只是迟迟不肯执行。
      沈知白却突然发问:"岫云,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沈岫云紧张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上去,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罗着贫乏的字句。她想起他给她捡衣服的样子,想起他教她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说"白云出岫"时眼中的温柔。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叫,"你长得好,写字好,待人好……什么都好。"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好?"沈知白难得笑得开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岫云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世界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用金粉描了一幅画。
      在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女眼中,你都是这般好啊!岫云默默想着。她后来才懂,那种心情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叫"除却巫山不是云"。
      很多年以后,岫云念了许多书,才知道那年湖边的少年,唯有古诗中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能形容其风采。可那时的她,只会说"什么都好",贫乏得可怜,真挚得动人。
      "岫云,"沈知白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幽深,像潭水映着天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那么好,不要恨我。"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岫云在心里用力呐喊,可沈知白听不到。那呐喊像困兽,在她胸腔里冲撞,撞得她肋骨发疼。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千百遍,却始终冲不破那层薄薄的、名叫"自卑"的茧。
      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就是那天他收去的。他展开画作,画中男子丰神俊朗,临湖而立,气度不凡,翩然如仙。那是她的笔,她的心,她无数个夜里偷偷点着油灯,一笔一笔描摹的相思。
      "为什么画我?"沈知白直入主题,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进她心里。
      因为我喜欢你啊。岫云想,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喉咙。
      但她不能说。现在的她还不配爱他,不配说出那个神圣的字眼。她只是一个浣衣女,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野丫头,一个连"岫云"这个名字都是别人施舍的可怜虫。
      "我在湖边洗衣时,"她故意说得轻巧,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常常见着公子游湖赏景,见着多了,笔随兴至,无意间就临摹下来了。"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只有她知道,那是她想念着他,无数次偷偷练习的成果。她画废了多少张纸,熬干了多少盏油,才画出那道她最痴迷的、温润又疏离的眼神。
      沈知白似是信了,又似是没信。他端详着画作,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的炭痕:"你很有天赋,该去学学绘画。"
      "岫云,"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到沈府来学绘画,你可愿意?"
      "岫云何德何能……"她下意识推拒,这是她的本能,像蜗牛遇到触碰就缩进壳里。
      "只要你愿意,"沈知白打断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可以以我的远房表妹的身份安然地入住沈府。绝无后顾之忧。"
      远房表妹。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不敢触碰的门。她可以住进他的家,可以每天看见他,可以学画画,可以……做一个配得上"沈岫云"这个名字的人。
      "为什么要对我好?"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知白望着湖面,波光粼粼,像他眼中闪烁的、她读不懂的情绪:"见着你便觉着投缘吧?"
      投缘。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像说今天天气好,像说这茶味道不错,像说路边一朵花开得正好。她以为会有更重的答案,更沉的理由,可他只是说"投缘"。
      "你什么时候走?"她换了个问题,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
      明天。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她还能数清他的睫毛,远得她再也触不到他的温度。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沈知白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润如初,却带着一丝她此刻无法解读的苍凉:"也许。"
      又是也许。
      岫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尚未消散的"岫"字。白云出岫,她出不了这洛水镇,出不了这苦难的人间,可至少,她有了一个名字,一个和他的姓氏连在一起的名字。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沈"字上,晕开一片墨痕。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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