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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常 从那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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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沈知白便常来阿芜的小屋闲坐。
那屋子是西巷最破落的一间,土墙茅顶,窗纸补了又补,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屋里只有一铺炕、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还有阿芜娘的一个旧衣柜,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可沈知白来得很勤。有时抱着一册书,就着一碗粗茶,一消磨就是一下午。那茶是阿芜从山里采的野茶,涩口得很,他却喝得从容,像品什么上等龙井似的。阳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倚着墙,手指轻轻摩挲书页,偶尔抬眼看看阿芜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目光温润得像春水。
沈知白不是那种处处都依靠仆人服侍的废柴公子哥。他会帮阿芜给母亲喂饭,端着粗瓷碗,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再送到老人嘴边。阿芜的娘眼盲多年,起初不肯吃,怕"脏了贵人的手",沈知白便温声劝:"母亲大人,您不吃,阿芜要担心的。"那声"母亲"叫得自然,像练习过千百遍。
他也会叠被煮饭。阿芜的被子是粗布棉花,硬邦邦的像块板,他却叠得方方正正,还教她"角对角,边对边"的诀窍。煮饭时,他蹲在灶台前添柴,月白色的袍角沾了灰也不在意,只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这道理是 universal 的。"阿芜听不懂那洋文,却记住了他眼里的笑意。
倒真像是来过日子的。
眼盲母亲脸上笑容多了不少。她看不见,却摸得出——摸得出阿芜走路带风了,摸得出家里多了个男人的气息,摸得出那粗茶碗里偶尔飘出的、不属于这个穷巷的墨香。
"阿芜可是要有夫君了?"一日午后,母亲忽然抓住阿芜的手,枯瘦的手指在她掌心摩挲,"娘虽然眼瞎,心不瞎。那公子,待你是真心的。"
阿芜红着脸急着反驳:"娘,您别瞎说!沈少爷是读书人,来……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哪能看得上我?"
话音未落,沈知白却抢先一步,越过阿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清朗:"岳母大人,小婿这厢有礼了。"
母亲乐开了花,伸手摩挲沈知白的脸。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像在确认一件珍宝的轮廓。然后她连连点头,皱纹里盛满笑意:"好女婿……好女婿……阿芜有福气了,有福气了……"
阿芜不知所措地红了脸,低头专注于手上的针线活。那是一件给沈知白补的长衫,她捏着针的手却在抖,针尖几次戳进指腹,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
尽管心如小鹿乱撞,阿芜心中依然清明得很。少爷不过是一时兴起,逗逗自己罢了。他读的是《天演论》,讲的是"物竞天择",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怎么可能真对自己这样的人动心?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假装无事发生,把针脚缝得又密又齐,像在缝补自己破碎的妄想。
沈知白似乎也并未在意自己方才的言论,倚着炕继续翻那本《天演论》。书页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他轻轻的叹息,像在为某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世界忧虑。
阿芜不识字,却偷偷瞥着那书页上的铅字。它们像一群黑色的小蚂蚁,排列得整整齐齐,承载着少爷的思绪。她心中倾佩着少爷的学识,偷偷幻想着自己也能舞文弄墨,像周大小姐一样,是不是有机会做少爷的红颜知己——哪怕只是知己,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啊。
转念又想到自己贫寒的出身,想到那双泡在碱水里发白的手,想到后娘说的"咱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阿芜的心念顿时凉了下去,像一盆冷水浇在将燃未燃的火堆上,腾起一阵青烟,然后只剩灰烬。
似乎注意到阿芜有些低落,少爷轻声询问:"阿芜,我教你识字可好?"
什么?
阿芜下意识拒绝:"不用少爷,阿芜粗笨,学不会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少爷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识抬举?会不会觉得她不领情?会不会……从此就不来了?她真的好怕,好怕自己的浅薄与粗陋被少爷一览无余地看穿,好怕那些铅字像镜子一样,照出她骨子里的卑微。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少爷,心跳如鼓。
他没有生气。似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敲着某一行,若无其事地品读着书中文字。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阿芜内心悄悄舒了口气,却又莫名地失落——他就这么不在意吗?她的拒绝,她的惶恐,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他眼里,是不是轻得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沈少爷啊,你永远不会知道阿芜有多想接近你,多想能成为一个能与你相衬的女子啊。
她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永远带着皂角味的手。这双手能洗衣、能劈柴、能缝补,却握不住一支笔,翻不动一本书,更攀不上他的世界。
可是阿芜家境贫寒,大字不识一个,容貌只能称是清秀远够不上绝色,无才又无貌。少爷凭什么看得上阿芜?
她一遍一遍给自己温热起来的心泼冷水,像在浇灭一场不该发生的野火。可那火总在心底某个角落幽幽地燃着,风一吹,又旺了。
这几日,沈少爷日日都来阿芜这儿做客,风雨无阻。
有时带一兜糕点,是镇上"德馨斋"的桂花糕,甜糯的香气能飘满整个巷子。阿芜舍不得吃,分成小块,一块给母亲,一块给邻居二丫,剩下的用油纸包好,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夜里偷偷摸出来,舔一舔手指上的碎屑,像舔一个不敢做的梦。
有时带一卷画,展开来是黄山的云海、西湖的烟柳、泰山的日出。他指着画上的题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声音像溪水,清清凉凉地流过她干涸的心田。她记不住那些字,却记住了他念诗时的侧脸,记住了他眼中闪烁的、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沈少爷从未把阿芜视为卑贱的野丫头。他待她像一个朋友,风度翩翩,谦和有礼。他会问她"今日水凉不凉",会提醒她"灶台前烟熏,站远些",会在她缝补时递过针线,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手,他却浑然不觉,继续说着某个洋人的故事。
阿芜好怕,好怕自己沉陷下去,无法自拔。
她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下面是深渊,却忍不住探头去看那云雾缭绕的风景。她知道,这风景不属于她。等到沈少爷收回柔情的那一刻,自己便失去支撑,颓然倒地,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沉陷。她的人生只能靠她自己,她的母亲也全靠着自己。她不能学那些戏文里的女子,为了一段镜花水月的缘分,就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
可她还是沉陷了。
在他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在他为她拂去肩头的柳絮的时候,在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芜"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完了。那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却笑着说:"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忽然想哭。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不是洗衣的槌印,不是劈柴的刀痕,是一个"芜"字,是沈知白握着她的手,写下的"芜"。
这样的寻常日子还能过多久?
很快,沈家大少爷被一个贫民窟的野丫头迷了魂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起初只是沈家下人的窃窃私语,后来是茶馆里的公开谈资,再后来,连县学的教谕都听说了,摇头叹息"世风日下"。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洛水河,飞过青石板巷,落在周家大宅的厅堂里,砸得粉碎。
周家老爷气得胡子倒竖,立马就要退婚。
"我周家的女儿,金枝玉叶,竟被一个浣衣女比下去了?"周老爷拍着桌子,茶盏震得跳起来,"沈家那小子,眼睛长脚底下了?"
自家的宝贝女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周大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据说她哭了,把一箱子书都砸了,又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抚平了褶皱,像抚平自己破碎的骄傲。
可第四天,周大小姐走出了房门。她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爹,再给知白一次机会。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女儿不信,不信他会真的看上那种女子。"
周大老爷看着女儿红肿的眼,心软了。他叹气:"玉芳,你这是何苦?"
"女儿不服,"周玉芳抬起头,眼里有泪,也有火,"女儿要亲口问问他,我周玉芳,究竟输在哪里。"
周大老爷才同意给沈知白最后一次机会。
那日,周大小姐策马直奔沈庄。她骑的是西域来的良驹,一身骑装英姿飒爽,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惊得满街鸡飞狗跳。她在沈家大门前勒马,马嘶声划破长空,她扬声高喊:"沈知白!出来见我!"
沈府众人三催四请,沈知白才慢悠悠踱步出门。他依然是那身月白色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像刚从书房出来,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周玉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还高出半寸,仰着头,目光灼灼,像两柄出鞘的剑。
"沈知白,我问你,"她的声音在抖,却强撑着凌厉,"我周玉芳哪一点配不上你?"
"你喜欢诗词文赋,我为你览遍唐诗宋词,就是为了能够和你诗词相酬!你喜欢游山玩水,我游遍五湖胜迹,只愿与你志趣相同!论容貌,论才学,谁不说我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喊出来。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这出好戏。
"你若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周玉芳的眼泪流下来,她却不管,只是死死盯着他,"可你究竟为什么,要自甘下贱,去和那样一个贱丫头……"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知白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什么。
谁也不知道那天沈知白说了什么。
只见周玉芳的身子僵住了,眼里的火渐渐熄灭,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沈知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她终于读懂的谜。
然后,她转身,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又落下。良驹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从此,周玉芳再未纠缠。
她退了婚,据说后来去了省城,再后来去了京城,听说做了女校的□□,终身未嫁。偶尔有人提起沈知白,她只是淡淡一笑,说:"他啊,是个好人,只是……不属于任何人。"
而那天,沈知白站在沈家大门前,看着周玉芳远去的背影,手里的书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转身,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街巷,越过整条洛水河,落在西巷那个破落的茅屋上。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天夜里,阿芜的窗棂下,多了一盆兰花。素心的,在月光下静静开着,像谁的心事,无声而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