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定亲 阿芜平 ...
-
阿芜平庸的生活继续着,宛如那天的惊鸿照面不曾发生过。
不过这镇上可真是炸了锅,热闹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家家户户都在嚼这同一个八卦——沈家大少爷要定亲啦!
对象是哪个?隔壁镇周家的千金,听说这姑娘可是个奇女子。别家小姐天天绣花喝茶、弹个琴念个《女诫》,她偏不,从小就不爱红妆爱墨香,书箱子比嫁妆还多,整天跟着先生读诗写文,还曾上黄山游学,回来还作了一本游记,连县学的教谕看了都直点头,说“这姑娘才情不输男子”。这么个才色双绝,性情一流的女子,配上沈大少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全镇人都在议论:“哎哟,这俩人凑一块儿,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配的!”
茶馆里、码头上、连卖烧饼的摊子前,人人嘴里叨叨的都是这事儿。沈家大宅门口早就挂满了红灯笼,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买绸缎的买绸缎,订点心的订点心,连门房都挺直了腰杆,见人就咧嘴笑,那架势,好像全家都要翻身做主了。这婚事,是两家老爷在茶桌上三言两语就拍板定下的,体面,稳妥,门当户对,谁敢说个“不”字?
这喜讯自然也早传进阿芜的耳中。
阿芜病了。
不是发烧,也不是拉肚子,是心病。她整天缩在墙角,跟丢了魂似的,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墙角那道裂缝,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娘眼瞎,摸不着她脸色,可一伸手,吓一跳:“哎哟,脸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阿芜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没事儿,娘,天太热,没胃口。”
阿芜知道自己不应该难过。哪怕这沈少夫人不是由周大小姐来做,也该由王小姐,李小姐来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阿芜。
况且,她配吗?她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爹早死,娘眼瞎,她靠洗别人家的脏衣服过日子,手泡得发白,冬天裂口子,血混在水里,没人看得见。而沈知白呢?人家是坐在画舫里吟诗作对的少爷,是全镇姑娘心里的月亮,是她阿芜连多看一眼都要心跳加速的人。
她从没想过能跟他并肩走,从没想过穿红嫁衣、坐花轿,进沈家大门当少奶奶。她就……就想多看一眼,想哪天傍晚他路过河边,能冲她笑一下,说句:“阿芜,天晚了早些回家”
可现在,连这点小念头,都被那张红帖子给撕得粉碎。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沈知白穿着大红喜服,牵着一个同样盛装的姑娘,那姑娘手里还拿着她画的那张小像,冷笑:“这画的是谁?一个洗衣服的丫头,也配画你?”然后“哗”一下,点火烧了。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冲上去,腿却像被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苗把那张纸吞了,把她藏了三年的心事,也烧成了灰。
她哭不出来,就咬自己的手背,咬出一排牙印,疼了,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路过沈家老宅。红灯笼挂得满院子都是,两个丫鬟在门口贴喜字,一边贴一边笑:“周小姐和咱们少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沈家可要更兴旺咯!”
阿芜低着头,抱着盆赶紧走,可还是被眼尖的丫鬟认出来了。
“哎,那不是西巷的阿芜吗?”一个戳了戳另一个,“就是那个,整天偷偷看少爷游湖的,怪可怜的。”
“嘘——小声点!”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她还偷偷画少爷呢,被当场抓住,脸都红透了。你说她哪来的胆子?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啥身份?”
“可不是嘛,穷得连鞋都穿不上,还敢肖想沈家大少爷?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牙疼!”
那些话,像针一样往她耳朵里扎。她加快脚步,可腿软得不行,差点跌倒。她死死抱着盆,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一拐进巷子,她就靠在墙上,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不是气她们骂她,她是气自己——气自己干嘛要画那张画?干嘛在他捡起来的时候,心口猛地一跳?干嘛在听见他定亲的消息时,疼得像被人活生生挖走一块肉?
她配不上他,她知道。她不应该喜欢他,她知道。
可心,它不听使唤啊。
**湖边,夜里**
天黑透了,阿芜又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总往这儿跑。明明知道见不着他,明明知道他现在正跟未婚妻卿卿我我,可她还是来了。她坐在河边那块老石头上,望着湖面。月光洒下来,水波轻轻荡,像极了那天他划船过来的样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偷偷临摹的,那张被他收走的小像。她夜里点着油灯,凭着记忆,一笔一笔画的。画得没原来那张好,线条还有点抖,可沈知白的眼神,她画了三遍,才画出那天湖上的味道。
她轻轻摸着画上的人,低声说:“沈知白……你知不知道,我连你的手都没碰过,可我总觉得,你救过我命。”
“那天你一出现,那帮混混就跑了。你蹲下来给我捡衣服,像捡什么宝贝似的……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替你洗一辈子衣服,我死都愿意。”
“可现在……你要娶别人了。”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心“咯噔”一下——是沈知白。
他穿着件素青长衫,站在月光下,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犹豫。
“阿芜,”他轻声问,“你……每天都来这儿?”
她慌得赶紧把画塞进怀里,站起来就想跑:“我……我该回去了。”
“等等。”他上前一步,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声音有点哑,“你病了?”
她背对着他,咬着嘴唇,不吭声。
“定亲的事,你知道了吧?”
她点点头,还是不回头。
“你说……我配吗?”他忽然问。
阿芜一愣,转过头看他。
他望着湖面,苦笑:“周家小姐,才情好,家世好,跟我‘志同道合’,全镇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可阿芜……你告诉我,我怎么一想到要娶她,心里就空得慌,像缺了块肉似的?”
阿芜愣住了。
她看着他,月光下,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的沈大少爷,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迷茫。
“你……不想要这样的婚事吗?”她小声问,“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多好啊。”
“好?”他苦笑,“可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梦到的不是那个天仙般周大小姐,而是另一个女子。”
原来少爷爱着另一个人呐。被他爱着的女子该有多幸福啊。
阿芜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无论如何,她希望少爷能幸福。
她鼓起勇气问,“她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看着阿芜略做思索:“一个很平凡,但是又很不平凡的女孩。”平凡而又不平凡?阿芜想象不出这样的姑娘是什么样。
突然,他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阿芜,那张画……我看了好多遍。你把我画得……比我本人还要好。我才知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阿芜楞楞地看着沈大少爷,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什么叫光风霁月,但是少爷夸她画得好,他竟不嫌弃她的心意。
“阿芜,我不喜欢这般婚事。”他闭上眼,“我爹跟周家定好日子了,帖也发出去了,没法反悔了。”
“那……你心里的那个姑娘可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他看着她,温柔地摇摇头。
她爱他,他爱她,他却要娶她,一场无解的死局。
阿芜和沈知白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
月光下,湖水静静流着,像在看一场静默哑剧。
过了好一会儿,他俯下身,平视着她,声音轻得像风:
“阿芜,帮我一个忙。”
“我不想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