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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暮 ...

  •   春天快过去了,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雪似的,落得巷子口都是白茫茫一层。
      阿芜蹲在河边石头上,手里木槌"咚咚咚"地敲着衣服,水花溅得裤脚全湿了。那河水是镇上人洗衣的地方,上游有座小石桥,下游拐个弯就是沈家的后花园。她总选这块石头,因为地势稍高,能望见湖心——如果运气好,能远远瞥见那艘小船。
      她头低着,头发贴在脑门上,整个人闷不吭声,跟个木头人似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十六岁的姑娘,手却已经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处裂着细小的口子,是常年泡在碱水里的缘故。她母亲眼盲,自小不知父亲是谁。家里的衣裳、锅碗、劈柴挑水,全是她的活计。
      木槌起落,捣衣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空茫一片。这样的日子,像这河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去年中秋,隔壁二丫分了她半块月饼,甜得她偷偷掉了眼泪。
      忽然,远处传来琴声。
      那琴声清越,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她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忍不住抬头——湖中间那艘小船,沈知白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抱着暖炉,跟二三好友说说笑笑。船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茶有琴,还有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柳条。他坐在船舷边,手指随意拨弄琴弦,姿态闲适得像幅古画。
      声音顺风飘过来,听着就舒服。那些字句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语调温温润润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在棉被上,让人无端地想靠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够不着。
      她不禁看呆了,手停在半空,连木槌掉水里都没反应。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沈知白,沈家独子,镇上唯一的举人老爷的公子,据说还在省城念过新学。他常在这湖上泛舟,有时读书,有时抚琴,有时只是凭栏远眺。阿芜第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的清明,她跟着后娘来河边浣衣,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船头放风筝,那风筝是只燕子,飞得极高,线轴在他手里一收一放,从容得像掌控着整个春天。
      从那以后,她总找借口来河边。起初是羞惭的,觉得自己这样窥伺,像个卑劣的小偷。可后来她想通了——她从未奢望过什么,只是看看,只是远远地看看,就像看看天上的月亮,难道月亮会因为她多看一眼就少块肉吗?
      木槌"扑通"一声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她才猛然回神。赶紧趴在石头上伸手去捞,指尖够不着,又找来一根枯枝,手忙脚乱地拨弄半天,终于把那湿漉漉的木槌勾了上来。左右看看没人瞧见,才松了口气,胸口却"咚咚"狂跳,像做了贼。
      可心里那道影子,却怎么也赶不走。
      她知道不该看,可眼睛就是管不住。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收了琴,正低头与友人品茗,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她想,沈少爷那种人,大概永远不知道,有个人光是远远看他一眼,就能觉得这一天没那么难熬。他的世界里有诗有琴有远方,而她的世界里只有洗不完的衣服、劈不完的柴、还有后娘随时会落下的巴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整条洛水河,隔着十六年的光阴,隔着比生死更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她依然感激。感激这河边有块石头,感激这石头能望见湖心,感激这湖心上偶尔会有那艘小船。这些微不足道的感激,像暗夜里几颗遥远的星,让她在喘不过气的生活里,还能抬头望一望天。
      可好时光总不长久。
      天快黑时,阿芜抱着盆往家走。盆里的衣物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酸。巷子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野蔷薇,花期已过,只剩下枯藤。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墙根的青苔上,孤零零的,像个游魂。
      三个小混混从茶馆晃出来,喝得歪歪斜斜。他们常在这一带晃荡,是镇上有名的泼皮,专欺老实人。一见她就围上来,酒气混着劣质的烟草味,熏得人作呕。
      "哎哟,阿芜,又洗衣服去啦?"带头那个叫刘三,满脸麻子,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死鱼,"今儿晚上别忙了,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他伸手就来拽她袖子。阿芜猛地往后退,盆沿磕在墙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上个月东街卖豆腐的闺女,就是被这帮人堵在巷子里,第二天投了河。官府不管,街坊不管,穷人的命,轻得像柳絮,飘走了就飘走了。
      "让开!"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凶悍,"我喊人了!"
      "喊啊!"刘三哈哈大笑,"你喊破喉咙看看谁来?这镇上谁不知到你没爹,娘又眼瞎!你喊啊!"
      他一把将她推倒。盆滚出去老远,衣服撒了一地,在泥水里洇开深色的痕迹。阿芜的后背撞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还没等她爬起来,刘三已经骑坐在她小腹上,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像铁钳,嵌进她肉里。
      "你个瞎眼赔钱货!找打是不是?"刘三的脸凑近,酒臭喷在她脸上,"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他发出□□,大手扯开她的粗布衣裳。领口撕裂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她拼命挣扎着,双手用力推着那人,指甲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刘三吃痛,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还挺烈!"他更兴奋了,露出大片发黄的牙齿,"爷就喜欢烈的!"
      粗布衣裳被扯到肩头,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胸脯。阿芜绝望地抽泣着,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她知道喊也没用——这镇上,那么多人,谁在乎她阿芜是谁?她甚至想,就这样吧,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服,不用再听别人的骂,不用再偷偷摸摸地看那湖上的小船……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刺破了巷子里污浊的空气。刘三的动作僵住了,两个帮凶也愣愣地抬起头。
      阿芜抬头,看见沈知白站在巷口。
      他一身白衫,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夕阳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真人,倒像哪个庙里的神仙显了灵。他站在那儿,没大声嚷,甚至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扫,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深秋的潭水。
      刘三认出了他。
      沈少爷,沈举人的公子,这镇上谁不知道?沈家不光是书香门第,听说在省城还有做官的亲戚。这样的人物,碾死他们几个泼皮,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沈、沈少爷……"刘三慌忙爬起来,酒醒了大半,点头哈腰地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跟阿芜闹着玩呢,是不是,阿芜?"
      阿芜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破布,说不出话来。
      "滚。"沈知白只说了一个字。
      刘三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帮凶,溜得比兔子还快。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芜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她慌忙爬起来,整理着胸前衣衫,手抖得不行。布料被撕破了,怎么也遮不住,她只能紧紧攥着,像攥着最后一丝尊严。眼泪还在流,她不敢擦,怕被他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手。
      沈知白目光掠过她发抖的手,眼神似乎暗了暗。他走过来,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月白色的袍角落在泥水里,他却浑不在意。
      他一件件把衣服捡起来。
      那件她补了三回的粗布褂子,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那双磨穿了底的袜子……他捡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泥水弄脏了他的手指,他只是轻轻蹙了下眉,然后把衣物轻轻放回盆里,还用手帕垫在盆底,怕弄湿了她的衣裳。
      "谢……谢沈少爷。"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她不敢看他,只觉得那月白色的身影近在咫尺,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烟味,那是读书人特有的气息,干净得让她自惭形秽。
      "没事。"他声音挺温和,像刚才在湖上抚琴时的语调,"没伤着吧?"
      她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要冲出来,又冲不出来。
      他刚要起身,忽然看见地上有张纸。
      那是从盆里掉出来的,被风吹到了墙根,半掩在泥水里。他走过去,捡起来,用袖子轻轻擦去上面的污渍,然后展开一瞧——
      是一张炭笔画。
      画的是一个玉树临风的背影,站在湖边,轻摇折扇。湖边有柳,柳下有石,石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只露出半片衣角。这画笔画虽简单,甚至略显稚嫩,可寥寥数笔竟也尽显风流韵态。那背影的肩线,那执扇的手势,那微微侧头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人。
      倒是个有天赋的。
      沈知白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宛如春风拂面,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比湖上的夕阳还要晃眼。
      "这画,"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是你的?"
      阿芜心"咚咚"直跳,差点没喘上气。她低着头躲避着沈少爷的视线,也不敢看那画,只是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没见过这东西!"
      她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红到脖子。那是她前阵子半夜点着油灯,一笔一笔照着湖边的背影画的。画了三回,才敢把他的眼神画出来——那种温润的、疏离的、仿佛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眼神。她以为这秘密能藏一辈子,藏在床底下的破木箱里,藏在她无人知晓的梦里。结果,被他亲手捡走了。
      更离谱的是——他还收了。
      沈知白看着她,慢悠悠把画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在收藏一幅名家真迹。
      "既然不是你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先收着。哪天有人来认,我再还回去。"
      说完,他把盆递给她。那盆沿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像她此刻发烫的脸。
      他转身走了。白衫飘飘,步子不疾不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像一场梦,醒了就找不着了。
      阿芜站在原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脸颊,砸在怀里的衣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刚才的惊吓,是哭被发现的秘密,还是哭那月白色身影终于消失在巷口,连背影都没留给她。
      那句"哪天有人来认,我再还回去",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他是在给她留余地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那画上有她的笔迹,有她偷偷落下的泪痕,有她十六岁少女全部的心事。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柳絮还在飘,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怀里的衣盆上,落在她满是泥污的鞋面上。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巷口收摊,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这人间烟火,一如既往。
      可阿芜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这世上的光,从来不管谁黑谁亮。太阳照在沈家的雕梁画栋上,也照在她这身破衣烂衫上;月亮挂在湖心的小船上,也挂在她这方窄窄的巷口。她从前以为,光与她无关,她只配在暗处活着,像墙角的一株野草,自生自灭。
      可今晚,那道光,居然照了她一下。
      就这一下,够她记一辈子了。
      她抱起衣盆,一步一步往家走。路过那面爬满枯藤的青砖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暮色里,第一颗星子已经亮起来,微弱地,固执地,在渐浓的夜色里发着光。
      她想,从明天起,她还要来河边洗衣。还要蹲在那块石头上,还要望那湖心的小船。不是为了看他——她知道那不该——只是为了告诉那道光,告诉那个收了她画的月白色身影:阿芜还在这里,阿芜还在活着,阿芜还在努力地,做一个配得上被光照一下的人。
      阿芜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衣盆抱得更紧了些。
      那里面,除了湿漉漉的衣裳,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光的故事,一个关于十六岁少女全部心事的,春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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