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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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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奉组织的命令来沈庄寻找一名唤作沈岫云的女子,这时他翻过第五个山头,终于到了。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板血泡叠着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干粮三天前就吃完了,他靠着野果和溪水撑到现在,胃袋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坠得生疼。他浑身是汗混着血和泥,臭气熏人,招得苍蝇围着打转,赶也赶不走。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翘起的皮像干旱的土地,急需水的滋润,哪怕一口也好。
而前方有一面湖。
湖水净澈明净,像一块跌落在人间的碧玉,被青山环抱着,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有柳,柳下有石,石上似乎还残留着谁的体温——那是岫云常坐的地方,只是阿?不知道。他只知道,水,救命的水。
阿?心里高兴,真是雪中送炭呐。他随手脱下脏衣,那衣服已经辨不出颜色,硬邦邦地能立在地上。他一个猛子扎进湖里,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住他,像母亲的手,像故乡的怀抱。他酣畅淋漓地游起水来,手臂划破水面,双腿拍打浪花,身上的泥污、血渍、疲惫,都被这湖水涤荡干净。
阿?长在水乡,是当地捕鱼的好手。他能在水下闭气半刻钟,能徒手抓住滑不溜秋的泥鳅,能在暴风雨夜独自驾着小船出海。他的肌肉结实流畅,像山里的豹子,像水里的鱼,是劳作与风浪雕琢出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啊!"
一声女子的惊呼,像石子投入静水,打破了他的酣畅。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啪嗒"一声,像画册,像画纸,像谁的心惊掉了。
阿?循声上岸,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划过胸膛,划过腹肌,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水渍。他看见一个女子抱着散落的画册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那眼睛真亮,像受惊的小鹿,像湖面上的星子,像他从没见过的、读书人眼里的光。
"你不要过来!"
阿?立刻意识到自己赤膊的形象实在有些不雅观,尤其是在小姑娘面前。他尴尬地挠挠头,头皮屑混着水珠往下掉。他呲着白牙,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微笑,那牙齿倒还整齐,是这具疲惫身躯上为数不多的体面。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我只是看着湖水干净,洗个澡罢了。"
小姑娘还是捂着眼睛不敢看他,手指缝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只眼睛,那眼里有惊恐,有羞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他见状,急忙跑回对岸拿衣服,水花溅得老高,像逃命似的。
"我马上去拿衣服穿,你别害怕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裤,那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更难受了,可他顾不得。等他穿好,又回去寻那姑娘,湖边却空荡荡的,只有柳条还在飘,只有画册还在地上,散了一地,像被风吹落的花瓣。
他心中莫名有些失落。那失落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说不清为什么。他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画纸,动作笨拙却小心,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珍宝。
画纸上是一个少年。月白色长衫,温润眉眼,或抚琴,或执卷,或低眉浅笑。画得真好,阿?想,比他在庙里见过的壁画还好,比他在镇上见过的年画还像。那少年的眼神,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让他这个糙汉子都不敢直视。
忽然,他看到地上有一只画笔。似是那小姑娘落下的。他拾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贴身放着。心想读书人的东西都精贵,等哪天遇见她再还给她。
阿?没读过什么书。略知晓些的三字经千字文之类,还是他小时候给别人家放牛时,偷偷溜到主人家孩子的书堂偷听来的。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能背个七七八八,"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些字句像种子,落在他心里,却找不到土壤发芽。
主人家发现后,怕他放牛不尽心,便不雇他了。阿?失落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丢了活计,是因为再也听不到那些朗朗书声,再也看不到那些墨香扑鼻的字帖,再也做不了那个关于"读书"的梦。
阿?学什么都快。多复杂的手艺,琢磨几天就学得会。木匠的榫卯,铁匠的淬火,裁缝的针脚,他看几遍就能上手,做得不比老师傅差。因此没什么能工巧匠能叫他崇拜的,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只是还没找到那碗"饭"在哪里。
唯独对这文人笔墨,阿?是心向往之,而不能至。他羡慕那些能写字的人,觉得他们手里握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纸上黑黑的字,能跨越千山万水,能让陌生人懂得自己的心事。遇到读书人,阿?总不掩饰自己羡慕的目光,那目光热辣辣的,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馒头,像渴了三天的人看见湖水。
今天看见那文秀的小姑娘,阿?想她定是个饱览诗书的大家闺秀。那通身的气派,那惊慌时的姿态,那散落一地的画册,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想再遇见恐怕难了,这样的姑娘,该是住在高宅大院里,绣楼深闺中,与他这个泥腿子,隔着十万八千里。
走喽。还有正事要干。
阿?寻了一间旅店住下。那旅店是镇上最便宜的,通铺,一夜五个铜板,被褥里藏着虱子,隔壁住着贩夫走卒,夜里打呼噜像打雷。可他睡得香,像回到了水乡的渔船,摇摇晃晃,晃晃摇摇,梦里都是湖水与月光。
第二天他便向店小二打听,此地可有一名唤作沈岫云的女子。
店小二正擦着桌子,抹布脏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他一听"沈岫云"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像饿狗看见肉骨头,像赌徒看见骰子。
"哎哟,客官,您说的是沈府那位表小姐吧?"店小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可是个妙人儿!说是远房表亲,可从没听说过沈府有这门子亲戚。您想想,沈少爷走了大半年,这位小姐就凭空出现了,深居简出,连个面都不露,只听说日日关在房里画画……"
他挤眉弄眼,语气暧昧:"这可说不准是沈少爷金屋藏娇的未婚妻呢!听说沈少爷为了她,连周家大小姐的婚事都退了,闹得满城风雨……"
阿?高兴了。总算有消息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是找到沈岫云,交给她一封信,再带她离开沈庄,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信在贴身衣袋里,用油布包了三层,是他用命护着的东西。
转眼他又开始发愁。沈府高宅大院,朱门石狮,门房都是眼高于顶的角色,自己这副模样,如何联系这位沈小姐呢?直接登门肯定会被轰出去,说不定还会被打出来。他在沈府周围接连徘徊数日,看着进出的轿子、马车、丫鬟、小厮,看着那扇永远对他关闭的朱红大门,像看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想到一个馊主意。
那日他看见一个送菜的婆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青菜萝卜,从后门进府。他眼睛一亮,像渔人看见鱼群,像猎人看见猎物。他尾随那婆子,在僻静处拦住她,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那是他全部的财产。
"大娘,跟您商量个事。"他笑得憨厚,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我想进府里找个人,您能不能……带我一程?"
婆子警惕地打量他,像打量一个贼:"你是啥人?找谁?"
"我是……我是表小姐的远房亲戚,"他瞎编,脸不红心不跳,"从乡下赶来,有急事,您行行好……"
婆子收了钱,却摇摇头:"后门管得严,生面孔进不去。不过……"她眼珠子一转,"明日有收泔水的牛车,你躲那车里,或许能混进去。"
泔水车。阿?皱了皱眉,那气味他想都能想到,馊臭的饭菜,腐烂的菜叶,苍蝇嗡嗡地盘旋。可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成。"
次日,他蜷缩在泔水车里,头顶是散发着恶臭的木桶,身下是湿漉漉的稻草,车每颠一下,就有泔水溅到他脸上。他屏住呼吸,像在水下闭气,像在等待捕鱼的最佳时机。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像催命的符咒,又像希望的前奏。
终于,车停了。他听见门房不耐烦的呵斥,听见婆子赔笑的解释,听见朱门开启的沉重声响。然后,车又动了,进了,进去了!
他在心里默数,一百,两百,三百……直到四周寂静,只有虫鸣。他悄悄掀开车帘,跳下来,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溜进了沈府的阴影里。
府里真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像一座迷宫。他凭着记忆,向着西偏房的方向摸去——店小二说,表小姐住在那里,有扇能望见湖心的窗。
他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竹林,终于看见那扇窗。窗里亮着灯,灯下有个身影,正低头作画,侧影纤细,像柳条,像水墨,像他那天在湖边惊鸿一瞥的姑娘。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画笔,又摸了摸衣袋里的信,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扇窗走去。
"沈小姐,"他轻声唤,声音沙哑却坚定,"有人托我,给您带样东西。"
窗里的身影顿住了。画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然后,那身影缓缓转身,窗纸上映出她的轮廓,像一幅剪影,像一幅他永远也看不懂的画。
"你是谁?"声音清冷,带着警惕,却又有丝莫名的熟悉。
阿?笑了,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是阿?,一个……洗过澡的坏人。"
窗"吱呀"一声开了。一张脸探出来,惊恐未褪,却在看清他的瞬间,瞪大了眼睛——是他,那个赤膊的、尴尬的、笑得像傻子一样的男人。
而阿?也愣住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纱,像一层霜。他忽然想起那些画,画中的少年,温润的、疏离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而此刻,这姑娘的眼里,有同样的东西,只是更深,更沉,更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是你?"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气息,带来柳条的清香,带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的味道。阿?从怀里取出那支画笔,递过去,像递出某种信物,某种承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您的笔,"他说,"我还给您。"
岫云接过笔,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像春冰乍破,像柳眼初开,像她在画里描摹了千百遍、却从未在自己脸上真正绽放过的神情。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窗户,"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阿?翻窗而入,动作矫健得像只猫。他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画案上的纸张。那些画纷纷扬扬,像一群白色的蝶,在月光下飞舞。
有一张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画中是一个少年,月白色长衫,温润眉眼,正低眉写字,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画得真好,"他由衷地说,"像我永远成不了的那种人。"
岫云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浑身臭气的、粗鄙的、却眼神清澈的男人,这个还她画笔的、翻窗而入的奇怪的男人。他是谁?他为何而来?
"坐吧,"她指了指画案前的凳子,"我有茶,虽然凉了。"
阿?坐下,从衣袋里取出那封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信,双手递上。他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像老树根,像铁钳子,与那洁白的信封形成刺目的对比。
"有人让我交给您,"他说,"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岫云接过信,手指在微微颤抖。她认出那字迹,那温润的、有力的、她在画里描摹了千百遍的笔触。是沈知白,是她的少年,是她的光。
她拆开信,月光落在纸面上,像一层霜,像一层纱。阿?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滴落的泪,看着那颤抖的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艰辛,翻过的五个山头,磨穿的草鞋,泔水车的恶臭,都值得了。
因为他在她眼里,看见了某种东西。那东西叫希望,叫等待,叫"终于"。虽然他不懂,但他觉得,自己能成为这"终于"的一部分,真好。
窗外,湖水静静流淌,像在看一场新的故事,像在等待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