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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因与果 斩断因果, ...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遍又一遍。是诺亚。我没有接,手指连抬起的力气都已失去。
      我去了那家精神病院。
      不,那里已没有医院。一栋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光泽的巨塔,沉默地刺入铅灰色的天穹,取代了原本低矮的建筑。它像一枚巨大的钉子,将现实与梦境粗暴地铆合在一起。我走进去,空旷得令人耳鸣的大厅里,两个人影正背对着我交谈。
      其中一个,我绝不会认错。阿波罗。
      而另一个……
      蓝眼睛。漆黑的头发。血液在耳中轰鸣,十五年空白记忆的冻土下,有东西猛烈地挣破了冰层。
      “父亲……?”
      那个男人闻声转过头。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与我记忆中最后模糊的残像严丝合缝。他看着跌撞走近的我,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片绝对理性的真空。我像是被本能驱使,又像被那空白所诱惑,下意识地朝他伸出双臂,想要抓住一点实感。
      “啪!”
      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将我狠狠掼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泛起铁锈味。视线晃动中,我看到阿波罗愉悦地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抚上我迅速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他回头,语气亲昵得令人作呕:
      “师傅,这个‘功臣’,给我玩好不好?多亏了她,才能把您接回来呢。”
      被称为“师傅”的男人——我的父亲,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看待一个出了点小故障的仪器。
      “这是她该做的。”
      这句话像钥匙,拧开了记忆锈死的阀门。洪流冲垮堤坝,十五年,不,更久远的黑暗倾泻而出。
      我想起来了。
      我的父亲,是个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的出生,是他一系列“优化实验”的开端。冰冷的仪器探针,味道诡异的药剂,狭窄的金属笼,脖颈上沉重的锁链……那是我童年全部的色彩。我不被允许接触自由和“人”该有的一切。直到某天,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翻窗闯了进来。他无视父亲的禁令,撬开笼锁,把吓得瑟瑟发抖的我抱出来,放在他温暖的膝盖上,指着图画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我辨认:
      “天”、“地”、“人”。
      那是温老师,在一切尚未扭曲之前。
      “爱”是一种陌生的养料,却让我这团由父亲用黑色粘液和绝望捏合出的怪物,第一次生出了模糊的“人”形。在总部,我最终固定下的形态,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冰冷,精致,没有温度。因为十九岁,是当年那个白发青年闯入我生命时的年纪。我们曾天真地扮演过神明,倾听愿望,解决烦恼。直到父亲被诊断为癌症晚期。死亡的逼近没有带来忏悔,反而点燃了他心中更庞大的野心——他要成神,真正的、统治一切的神。我记得那天实验室里激烈的争吵,父亲冰冷的声音:
      “把幺姬给我。”
      “写完最后一串代码,她就是你的了。”
      温老师写下了代码。然后,他被自己写就的陷阱捕获,放逐进永恒的轮回。而我,被彻底清洗了记忆,植入新的身份,成为一枚深埋的棋子,一枚注定要将“父亲”这尊邪神迎回现实的钥匙。那张被阿波罗挂在总部大厅的照片,从来不是温存,而是我身为棋子的冰冷烙印。
      而我,完成得“很好”。
      阿波罗将一条精致的银色锁链扣在我脖颈的项圈上,父亲走在最前方,阿波罗牵着我,像牵着一条立功的猎犬,走出了总部,踏入现实。父亲所行之处,世界在他指尖哀鸣着重组。柏油路面绽出妖异绚烂的花朵,建筑像融化的蜡一样改变轮廓,天空的云层旋出规律的几何图案。他在以绝对意志,将现实涂抹成他梦中国度的模样。
      “真是好孩子,”阿波罗回头,笑容灿烂,手上的链子却猛地一拽,让我踉跄了一下,“帮了我大忙。现在方便多了,我也有更多时间‘陪’你了,开心吗?笑一个。”
      我们路过学校门口。阿虎、白鹤、诺亚站在那里。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显然,随着父亲降临、世界规则改写,所有被掩盖的记忆都已归位。
      “这他妈就是你选的结局?!!!”阿虎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白鹤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睛失去了所有计算的光彩,只剩下空洞:“我们……彻底输了?”
      诺亚没有喊。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重得像要压垮我的脊梁,那里面翻涌着疲惫、不解,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他哑声问:“你……现在,开心吗?”
      他们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的躯壳。我在那些视线中溶解、坍塌,变回最初那团不定形的、粘稠的黑色液体,流淌在地面上,卑微,肮脏。父亲的队列抵达城市中央。他抬手虚按,大地震颤,一座哥特式的漆黑城堡轰鸣着破土而出,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城堡中央,白骨与晶体构筑的王座熠熠生辉。父亲坐了上去,阿波罗慵懒地斜倚在王座下的阶梯上。而我流淌的黑色液体汇聚、升腾,在王座上方盘绕凝结,最终化为一头鳞甲漆黑、眼眸空洞的巨龙,盘踞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之上。我最后残存的“自我”,化作脱离控制的眼泪,从龙的眼眶倾泻而下,化为笼罩整个城市的、冰冷绵长的暴雨。
      就在这时,他来了。
      温老师的身影从铅灰色的雨幕中缓缓降下,落在巨龙盘踞的塔楼顶端。他的西装沾满污渍和破损,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我——巨龙,发出威胁的咆哮,喉咙深处凝聚起灼热的毁灭之光,对准了这个渺小却带来剧痛的入侵者。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防御。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迎着我的吐息,一步一步走上前,然后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我布满坚硬鳞片的狰狞头颅。
      “不怕了。”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雨和咆哮,“不怕了。我在。”
      我疯狂地甩动头颅,利爪撕裂塔楼的砖石,试图将他撕碎、甩飞。可更多的眼泪——滚烫的、属于“幺姬”的眼泪——却失控地奔涌而出。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的拥抱比火焰更灼痛,又比寒冬更让人……贪恋?体内,那颗被我吞下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迸发出炽烈的红光。红光透过我漆黑的躯壳,将流淌的黑色液体染成不祥的暗红。我流下的泪不再是冰冷的雨,它们倒卷回来,融入我的身体,将那暗红一点点稀释、调和,最终泛起一丝脆弱的、属于生命的淡粉色。黑龙的形态开始瓦解,如同烈日下的墨迹般收缩、褪色。我变回了人形。浑身湿透,沾满泥污与砖石灰尘,像只被暴雨打落的雏鸟,蜷缩在破碎的瓦砾堆中,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走到我面前,仿佛已跋涉了亿万光年、伤痕累累却依然试图对我挤出一点笑意的男人。
      “我…该怎么做?”我的声音支离破碎,连不成调。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在半途力竭,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不做选择,”他的气息微弱下去,身体向前倾倒,将最后一点重量和温度交付给我颤抖的肩膀,“也会是一种选择。”
      他的终点,选择了。拥抱我。
      “啊————————!!!”
      无法言喻的悲恸与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仰起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以我为中心,整个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倒转!月亮暴烈地踢开太阳,白昼与黑夜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坍塌的城堡砖石逆飞回地底,倾盆的雨滴升上天空,染红的黑色液体褪回纯净的墨色,最终收束消失。
      我看到冰冷的铁笼内,幼小的自己透过栏杆,警惕地瞪着窗外那个眼神清澈的青年,毫不犹豫地拍掉了他小心翼翼递进来的食物。我看到诺亚任务的世界里,我在关键的分岔路口停住脚步,将“替补者”的职责让给了另一个茫然的身影。我看到深海的别墅,我在幽暗的楼梯前驻足,转身,游向远离二楼的光芒。我看到“入职观光”当天,喧嚣的新人中,我悄然藏匿于队伍最不起眼的角落,低下头,完美避开了阿波罗那扫视全场、最终总会落在特殊个体身上的、灼热而精准的视线。
      斩断因果,结束一切。
      晨光熹微,照进熟悉的教室。嘈杂的早读声嗡嗡作响,此时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站上讲台。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温和,毫无阴霾。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氏,然后转身,面向全班,露出了一个微笑。
      “同学们上午好。我是这学期‘经济与哲学’课的老师。”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面孔。
      “我姓温。”
      “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一起,探索逻辑与思辨的乐趣。”
      因果已斩。
      我们,从未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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